第343章 他说他现在会说了

第三百二十四天，下午三点零五分。

河口镇派出所，门口。

昨天晚上电话里，高凯问他本子换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

上午他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那条街有一家小卖部。

他买了一个本子。

硬皮的，横格。

一块五。

他还买了一支笔。

买的是圆珠笔。

他兜里那支钢笔他不用来记这个本子。

那支笔他只在要签字的时候拿出来。

两块。

一共三块五。

这是他自己的钱。

不是那边的钱。

那边的钱他一分没带出来。

他从口袋里数出来的。

数的是零钱。

一块的三张，五毛的一张。

卖东西那个老太太说凑个整算三块吧。

他说不用。

他把三块五都放在柜台上了。

买完他没有写。

本子一直在他兜里。

到今天下午三点，一个字也没有写。

上一本是在一号楼开的头。

上一本的第一页写的是第一百零一天。

那一天钥匙到他手上。

这一本的第一页他还没有想好。

一辆车从北边过来。

停在院子里。

后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他比一年前瘦。

头发短了。

穿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那是路上有人给的。

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件衣裳。

拎袋子的是右手。

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伸不直。

两根指头往里勾着。

他就用剩下那三根勾着袋子。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下来。

段豹站在他旁边。

高凯走过来。

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了。

三点二十六分。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

谁也没有先说话。

院子里有一棵树。

树上有鸟。

叫了两声就飞了。

“你瘦了。”陈九斤说。

“你也瘦了。”

“手怎么样。”

高凯把右手抬起来。

他把袋子换到左手。

他把右手在陈九斤面前摊开。

三根指头能伸直。

两根不能。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能干活。”

“端碗行。”

“拿筷子得换个拿法。”

“写字慢。”

“疼不疼。”

“阴天疼。”

“下雨以前更疼。”

“那边下雨多。”

“一年里头有半年是雨季。”

“看过大夫没有。”

“那边看过一回。”

“大夫说骨头长歪了。”

“说要正过来得再打断一回。”

“你打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打。”

“打断了要养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干不了活。”

“干不了活的人，在那边过不去。”

“缝呢。”

高凯愣了一下。

“缝还行。”

“缝不用小指。”

“我昨天在电话里。”高凯说。

“最后想说的不是没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会说了。”

“说什么。”

“话。”

高凯把左手那个袋子放在地上。

他两只手空出来了。

他没有往前走。

下午三点五十六分。

“以前我张嘴以前，得先想一遍。”

“想什么。”

“想这一句说出去，会不会挨打。”

“一句话里头，哪几个字是能说的。”

“哪几个字说出去要出事。”

“这个得一个字一个字过。”

“想完那一遍，得费点时候。”

“可话得接上。”

“接不上，人家就催。”

“催了你就慌。”

“慌了就说错。”

“说错一回就挨一回。”

“所以我在前头垫两个字。”

“垫上那两个字，我就有一口气的工夫。”

“那一口气，够我想完那一遍。”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段豹站着没有动。

“后来我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想了也挨。”

“不想也挨。”

“那就不想了。”

“不想了，我就不说话了。”

“那两个字也不说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右手伸进兜里。

他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用垫了。”

“可我还是垫。”

“这两个字跟着我三年多了。”

“它比我先出来。”

“为什么。”

“说惯了。”

“以前是怕。”

“现在不是怕了。”

“现在就是个说话的样子。”

四点三十七分。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了。

他没有翻第一页。

他从后头往前翻。

翻到最后一页。

“你写哪儿。”段豹说。

“最后一页。”

“为什么。”

“这一本还没开头。”

“第一页得等。”

“等这一本从哪天起，我写第一页。”

“可这一句我今天得记下来。”

“记在最后一页。”

“等这一本记满了。”

“翻到最后一页。”

“它还在那儿。”

他站着写。

他把本子撑在左手上。

他写得很慢。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二十四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河口镇派出所门口，台阶。”

“高凯说：我现在会说了。”

“原话。”

“一个字没改。”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没有念。

段豹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完退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那一行上写着七个字。

人回来了才算数。

五点零六分。

高凯没有看那个本子。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袋子拎起来了。

还是用右手。

还是那三根指头。

“那个……”

“我还有一样要说。”

“这一样不是跟你说的。”

“是要报的。”

“报什么。”

“我在那边最后三天，去过一个地方。”

“过河前一天夜里。”

“那个地方我进去过。”

“什么地方。”

“一个院子。”

“院墙上头有铁丝。”

“院子里有三间房。”

“中间那一间，窗户是砖砌上的。”

“砌了一半。”

“上头留了两块砖的口。”

“那个口是往里递东西用的。”

“你怎么知道。”

“口底下的砖上有印子。”

“一道一道，都在一个高度。”

“碗底磨的。”

“碗底磨出来的印子，我认得。”

陈九斤合上本子。

“这一样你别跟我说。”

“跟苏警官说。”

“她在里头。”

“我不听。”

“为什么不听。”

“我听了，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往后有人问我，我得说。”

“我不听，我就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不是护我自己。”

“是护那个地方里头的人。”

“往后要是有人问到我头上。”

“我说我不知道，那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人家问三遍也是这一句。”

“三遍一样，人家就不问了。”

“各位往后要动那个地方。”

“动的时候，我不在场最好。”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高凯看了他一会儿。

他点了一下头。

他往门里头走。

他走了三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九斤。”

“嗯。”

“里头那个是不是蔡三平。”

“是。”

高凯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右手放在门框上。

三根指头搭着。

另外两根勾着，够不着门框。

“那个……”

“我不进去了。”

“我在门口这儿说。”

里头那间屋，蔡三平还在说。

隔着门，听得见一个人在报日子。

报一个日子，说一层楼。

高凯在门框外头站着，听了大概半分钟。

他没有往里看。

他没有进那扇门。

他站在门框外头，把那个院子的事说完了。

说了十几分钟。

里头那个人一直在报。

两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框。

一边报的是自己干过的。

一边报的是自己看见的。

说完他往回走。

走到台阶上，他站住了。

苏丽娟从里头出来了。

她手上拿着手机。

她刚接完一个电话。

“定了。”她说。

“哪一天。”

“后天。”

“早上七点。”

“几个地方。”

“一块儿动。”

“那我在哪儿。”

苏丽娟看了他一眼。

“这一样我明天跟你说。”

“行。”

台阶上那个本子还在他手里。

他把它合上了。

合的时候最后一页那七个字压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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