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最后交上去的是那张单子

第四百七十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审判长把起诉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合上，跟身边那两位说话，说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那份起诉书合上了。

“被告人陈九斤在最后陈述中提出，他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法庭。”

“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项如涉及本案证据，应当当庭出示、质证。”

“本庭决定：恢复法庭调查。”

法槌响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坐直了。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上，那个人也坐直了。

“被告人陈九斤。你要交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了。

他今天坐下过一次。这是那一次以后，他第一回站起来。

“一张纸。”

“就在我手底下。七个开庭日，它一直在这张桌子上。”

审判长看了一眼被告席那张桌子。法庭里几十个人也看过去。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不大。对折起来只有巴掌一半。

“出示。”审判长说。

他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

他没有一把抓起来。他先把手指伸到纸的下面，把纸的一边托起来一点，再托另一边，把它托到手心上。

托起来的时候，折痕那一道掉了一点渣。很细的一点，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擦。

他两只手托着，往前伸出去。

法警走过来了。法警伸手要接——伸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了。

他用两只手接的。

纸太软了。一只手托不平。

法警两只手托着那张纸，从被告席走到公诉人席。十几步。他走得很慢，没有让那张纸打弯。

公诉人低头看。他看了正面，把它翻过来看背面。他看背面看了很久。

那两行字他念过一遍。不是出声念的，是嘴唇动了一下。念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住了，抬眼往被告席看了一次，又低下去。

这七个开庭日，他念过十九页名单，念过一百四十七个名字，念过一个上午的起诉意见。他没有停过。

他抬起头。

“公诉机关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辩护人也看了。

“辩护人没有异议。”

那张纸最后到了审判台上。

下午一点二十二分。

审判长把它放在自己面前。他先看正面。

正面右下角有一个红章，章底下印着日期。章的边缘洇开过一小块——那是四百七十天以前，一间杂物间里，有人用手指压过它。

纸的四道折痕都塌了，其中一道快要断开，透光的地方成了一条白线。纸面上有汗洇过的斑，一块比一块旧，颜色深浅不一样。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下半截有两行手写的字。笔道很重，正面都透出来了。

“被告人陈九斤，你说明一下这张纸。”

“正面是一张缴费单。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上头的名字是我妹妹。陈小满。”

“一个礼拜三回。一三五，下午。”

“年龄那一栏上头的岁数，是三年多以前的岁数。”

“这张纸我带了四百七十天。从上车那天带到今天。”

“背面呢。”审判长说。

法庭里很静。

“背面是我自己写的。第四十天写的。”

“第一行是一个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第二行是八个字。”

他停了一下。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旁听席第三排，那个老太太把手绢按在嘴上。她没有出声。

她旁边那个年轻人扭过头去看她。看了两秒，把胳膊往外挪了半寸，挪到能挨着她那一侧的椅子扶手。

法庭西边那扇门是玻璃的。门外是走廊。

走廊上站着一批人。他们没有旁听证，进不来。

他们是这三个月里从河那边回来的。有的是自己走回来的，有的是被家里人接回来的。今天来了三十几个。他们从早上八点就站在那儿。

站在最前面那个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那是园区发的工装，回来的人身上有一多半还穿着它。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这个法庭的门牌号，是昨天有人在车站替他写的。

法警托着那张纸走过法庭中间的时候，玻璃门那边的人往前挤了一下。

有一个人隔着玻璃举起了手。举了一下。

他就放下了。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段豹站起来了。

法警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坐回去了。

坐回去以后他两只手扶着前排椅背，扶了很久没有松。

“你交这张纸，是什么意思。”审判长说。

“我请求把它作为物证入卷。”

“还有一样，我想请示。”

“说。”

“我请求把它编在卷宗第一页。”

审判长看着他。

“为什么。”

“我所有的事，从这张纸开始。”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书记员在记。

审判长跟身边那两位又说了几句。

“该证据准予入卷。编号事项由书记员依规办理。”

两点三十二分。

“被告人的请求，本庭予以记录。”

“下面。被告人陈九斤。”

“公诉机关指控你参与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等犯罪。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共涉及被告人一百四十七名。”

“查获的公民个人信息，共计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条。”

“涉案金额，起诉书第一页已经载明。”

“对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你有无异议。”

法庭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一点声音。

他站起来了。他站直了。

他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旁听席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了昨天那一句。

这一回他一开口就是大声的。

“吴桂香。”

“第十二页第三行。”

“我记得。”

第三排那个位子上，她把手绢从嘴上拿下来了。

她还是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后面几排有人低下了头。玻璃门外面，那三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他转回来了。他面对着审判台。

他的两只手在身侧。

“我认。”

“三十七万，一分不少。”

法庭里没有一点声音。

“起诉书上写我的那些，我都认。多的我不认，少的我也不让。”

“我从头到尾只做过一样事。”

“把看见的写在行里。想出来的，画一道竖线。验过了，把竖线描粗。验不成，打一个叉。”

“今天这一样，是验过的。”

“我认。”

他说完了。他站着。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玻璃门外面，那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把手里那张纸条塞进了裤兜。他没有再拿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看天花板。走廊上的灯是长条的，一排一排往里去。

他们隔着一道玻璃，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只看见被告席上那个人站起来，转身，又转回去，然后坐下。

“坐下。”审判长说。

他坐下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桌面上现在是空的。只有那一点纸渣还在。

他没有去擦。

审判台右边那张小桌子。

书记员把那张纸接过去了。他用两只手接的，把它平放在自己面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那是物证清单，上头有格子。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第一栏是编号。第二栏是名称。第三栏是来源。

第三栏那格子是最窄的一格。平时填在那儿的是查获地点，或者某某单位移交。

书记员把笔在那一格上面停了一下。

他翻回卷宗的目录页，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他拧开笔帽。

他在第一栏上落了笔。

卷宗第一页。

物证一。

一张缴费单。

四百七十天以前，他把它揣进兜里的时候。

它是一个上车的理由。

笔尖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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