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们看不见的，他来看

烫金请柬端端正正摆在桌角，反射着头顶雪白的日光灯。

屋子里几个专案组的刑警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拧成了疙瘩。

那个肩扛两道杠的寸头刑警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撂，粗布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周局，凌组长有真本事，我们刚才认了。”

寸头刑警拿眼角扫着二狗那身洗得起毛边的旧道袍，嗓门粗得像砂纸磨地。

“可咱们办案凭的是铁证。这位小兄弟打进门起，连卷宗都没正眼瞧过，凭空往西南方向一指，三十个亿的项目就成了魔窟？”

长桌旁几个老刑侦跟着挪动了一下椅子，硬木椅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几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们干了一辈子刑侦，抓人靠脚底板磨，定案靠指纹脚印和监控录像。

现在冷不丁冒出个二十出头、贼眉鼠眼的乡下小子，嘴皮子一碰就要把几十亿的大盘子掀翻，谁心里能咽下这口气？

“王伟，少说两句。”

周正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沉了下来。

“张大师是凌组长点名要来的人，天师府的传承，不是咱们这些粗人能随便议论的。”

“周局，不是我王伟故意找茬。”

寸头刑警梗着脖子，伸手按在摊开的现场勘查记录上。

“第一起恒盛大厦案子，痕检科去了两拨人，连通风管里的老鼠屎都筛了三遍。”

“第二起妇幼保健院，第三起高架桥追尾，物证袋装了整整四十箱。”

“大伙熬了两天两夜，眼珠子熬得跟烂桃似的，总不能让几句胡话给打发了！”

二狗缩在叶无双身后，把手里的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他巴不得这帮人把他当骗子赶出门去。

一天三百块的津贴虽好，可江城这潭浑水明显深得能淹死牛。

光是刚才那眼皮微掀的一瞥，西南方向那股子浓黑的血煞几乎要冲出天幕，绝不是油菜村后山抓几只黄鼠狼那么简单。

真要是跟着周老头去闯什么劳什子招商晚宴，万一席上坐着几个穿黑袍的瀛国邪师，自己这条小命说交代就交代了。

“王警官说的在理。”

二狗吸了吸鼻子，顺水推舟赔着笑脸。

“我也就是打小眼神好点，估摸着是刚才坐车晕了头，看岔了路。”

“大师姐，要不你们大人物办大事，我回偏厅给祖师爷抄经去？”

他说着就往后门挪步子，脚底板刚蹭出去三寸，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叶无双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一只指节粗大的手掌像铁钳子似的扣住了他的衣领。

“走什么走？”

叶无双挑着眉毛，眼梢斜斜乜着长桌对面的几个刑警，腰间的赤鳞软剑带起一声细微的金属颤音。

“天师府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外头的人呼来喝去？”

凌寒霜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冻的深水。

她没有看寸头刑警，也没有看周正雄，伸手抓起桌上第一起案件的深蓝色硬壳卷宗。

哗啦一声。

卷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直的线，稳稳停在二狗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

凌寒霜的声音不高，落在屋里却格外清脆。

“恒盛大厦二十三层，软件工程师猝死在工位上。”

“你告诉我，他的工位上有什么。”

王伟冷笑了一声，抱起双臂站在原地，摆明了看猴戏的姿态。

那几张现场高清照片是他亲自用单反拍的，桌上除了半盒抽纸、两台开着代码界面的液晶显示屏，还有半杯凉透的枸杞水，干净得连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找不到。

二狗低头瞅着那本卷宗，心底把凌寒霜埋怨了个底朝天。

这冰坨子大师姐明摆着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不拿出点真东西，专案组这帮带枪的官差肯定把他当江湖骗子拘在这儿盘问底细；要是把底牌漏得太干净，暗处那双带着发霉泥水味的眼睛怕是当晚就得摸上天师府的山门。

他压住丹田里那团不安分的纯阳真气，眼皮半合。

视线避开照片背景里穿着紧身制服的几个女警，直直落在死者生前坐着的工位木桌上。

眉心深处泛起一点豆大的微温。

天眼只开了一厘。

褪去颜色的黑白视界里，原本普通的红木纹理办公桌，突然浮现出一缕缕散乱的灰黑雾气。

那雾气很淡，像快要燃尽的香头冒出的残烟，寻常人哪怕用放大镜也瞧不出端倪。

可在那张办公桌右侧靠近地面的桌腿内侧，赫然盘着一小团凝固的暗沉印记。

那印记大概铜钱大小，是用某种极细的兽毛笔沾了混杂阴血的墨汁描画出来的。

笔锋曲折生硬，尾端带着一个倒勾，像一条蜷缩在阴影里的死蜈蚣。

“桌腿。”

二狗随手在卷宗边缘点了点，嗓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右边靠墙那根桌腿，离地大概三寸高的内侧夹角，有人拿笔描了道催命的煞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突然静了下来。

王伟眉头拧得更紧，两步跨到桌前，一把将卷宗拽了过去。

“胡扯淡！”

他飞快翻动塑封的照片袋，抽出一张八寸大的全景仰拍图。

“这块区域物证组打着强光灯照过，除了出厂带的防伪贴纸，表面连划痕都没有！”

“把三号物证箱里的原件底片找出来。”

凌寒霜打断了王伟的辩白。

两个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墙角的铁架上搬下一个铝合金箱子。

一台便携式高清底片扫描仪被搬上桌面，电源线插上的瞬间，荧光屏亮起刺目的白光。

王伟抢过鼠标，手指在滚轮上狠狠滑了十几下。

镜头顺着照片里的桌腿一路向下推移，像素点被无限拉大，木纹在屏幕上变成了一条条粗糙的沟壑。

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的时候，原本平整的木纹阴影处，渐渐现出了一道极其浅淡的暗红痕迹。

那痕迹藏在防伪贴纸翘起的一角细缝底下，如果不把对比度拉到最高，完全会被当成木材本身的天然色差。

整个会议室彻底没了动静。

只剩下老式台式主机风扇呼呼转动的噪音。

王伟握着鼠标的右手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勘查了整整三遍的现场。

刑侦骨干拿紫外线灯照、拿鲁米诺试剂喷都没找出来的盲区，这穿破道袍的小子连现场都没去，隔着几张泛旧的照片，一眼就给挑了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王伟喃喃念叨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警服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叶无双在后头轻笑了一声，拔出赤鳞软剑的剑尖，在桌角轻轻磕了磕。

“没见过世面的井底蛙，现在长见识了？”

凌寒霜缓缓站起身，拂袖理了理宽大的道袍袖口。

“这就是我带他下山的原因。”

她的视线扫过长桌两旁所有低着头的警官，清冷的声音在屋梁底下回荡。

“你们看得到的证据，我来推理。”

“你们看不到的煞气，他来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心口上。

没人再敢吭一声。

王伟默默把卷宗合上，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连看都不敢再看二狗一眼。

二狗暗自松了口气，后脖颈子上的冷汗这才慢慢散去。

还好刚才留了一手，只说了桌腿有符，没说那符文里隐约透着瀛国神泉寺的倒刀纹，不然这帮人非得逼着他把祖宗十八代刨出来解释不可。

站在长桌最角落里的周正雄，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

老头端着搪瓷茶缸，靠在斑驳的白灰墙边，布满皱纹的嘴角慢慢牵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他垂下眼帘，右手从夹克内兜摸出一根半截的铅笔，翻开巴掌大的黑皮工作手册。

在最新的一页空白纸上，他用极小极工整的蝇头小楷，悄然写下一行字：

“张二狗，天眼能力，疑似先天道眼。需重点监控。”

笔尖停顿了半秒，他又在“先天道眼”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合上黑皮本，周正雄整了整衣领，大步重新走回长桌前端。

“既然分工明确，那今晚湖心岛的答谢宴，就是咱们破局的第一张牌！”

周正雄拍了拍桌案，正气凛然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黑水商社这条大鱼在江城盘了三年，今晚他们包下了整座岛，政商名流全在场，也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张大师跟着我以随行顾问的身份进去，暗中排查煞气源头；凌组长和叶道长带人守在外围水道和桥头，一旦信号发出来，特警雷霆合围！”

二狗听着这安排，心里直打鼓。

跟这老狐狸单刀赴会？

他天眼虽然没全开，可刚才在周正雄身上看到的那团带倒钩的灰斑，分明透着一股子跟神泉寺同源的气息。

羊入虎口，八成也就是这么个进法。

他张了张嘴，刚打算找个借口推脱，兜里的老人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和弦铃声打破了屋里的气氛。

周正雄兜里的黑色加密手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尖锐地叫嚣起来。

老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红色绝密代号，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向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二狗趁机也把自己的破诺基亚摸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清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苏清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的嗓音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二狗，沈家那边出事了。”

二狗眉毛一挑，压低嗓门：“沈老爷子？沈宅的逆阴阵不是早破了吗？”

“阵法是破了，但沈老爷子刚刚突发脑溢血，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苏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窗外似乎隐隐传来天师府药庐里的捣药杵声响。

“他的遗体表面没有煞气，但眉心骨凹陷，心脉寸断，死前嘴里死死咬着半片黑色的纸灰。”

二狗脑子里轰的一声。

黑纸灰。

那是沈宅逆阴阵破除时，幕后那人自毁式神留下的残渣！

沈老头突然暴毙，绝不是巧合，分明是对方在杀人灭口，掐断所有能往上查的线索。

“还有一件事。”

苏清的声音压得更低。

“刚才大师姐带你去市局后不久，天师府外围的山林深处，起了一层怪雾。”

“无双留在府里的暗哨回话，雾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后山的祖师堂，林子里的草木枯了一大片，散着一股子腐烂泥水的恶臭。”

二狗握着手机的手掌缓缓渗出了黏汗。

那股发霉的泥水味，跟他在演武场开启天眼时捕捉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对方不仅在城里布局，甚至连天师府的山门都敢伸手来探了。

还没等二狗回过神，窗边的周正雄已经掐断了通话。

老头转过身来，原本从容沉稳的面孔上，头一次多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皮鞋在地砖上踏出沉重的声响。

“晚宴有变。”

周正雄甚至没来得及跟凌寒霜多解释一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门外走。

“省厅和市委联合召集紧急会议，湖心岛那边出了新的外事纠纷，答谢宴推迟。”

“凌组长，专案组所有人立刻转入二级戒备，封锁保税区所有出港码头！”

话音未落，周正雄的身影已经冲出了走廊，铁门被重重撞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楼下很快传来了红旗轿车发动机咆哮的轰鸣声，车轮撕扯着地面，转瞬间消失在市局大院的铁闸门外。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凌寒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张被周正雄留在桌上的烫金请柬上。

日光灯在防爆玻璃上映出一圈惨白的光晕，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彻底沉入了灰暗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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