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请你吃颗糖

长风大厦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六十七层的窗帘留着半掌宽的缝。

楚小一贴在外墙阴影里，手指扣住窗沿，朝上看了一眼，荷包里的小阵盘轻轻碰着腰侧。

“周老板，您家灯开得挺勤快。”

她把一枚薄如蝉翼的铁片插进墙缝，脚尖借力，身子沿着外墙往上窜了三层。

夜风从耳边刮过，衣摆贴在腿侧，远处车流缩成一条发亮的线。她没有去看下方，手掌在墙面一按，借着反震之力翻进六十七层外的检修平台。

平台边缘积着雨水，鞋底落下时只溅开半圈水花。

楚小一蹲在空调机组后，探出半张脸。

两枚监控探头交错扫过平台，红点在玻璃外墙上来回划动。左边探头转到东侧，右边探头才向南移，两个视野之间只有半秒的空当。

半秒够不够？

楚小一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够我打个喷嚏了。”

她抬手弹出一枚铜片。

铜片撞上远处的排水管，发出轻响。左边探头立刻偏转，右边红点也跟着移动。

楚小一脚尖点地，身子贴着墙面掠过两道监控交界，手指搭上窗框，推开一道缝，钻进了办公室外侧的茶水间。

门外有人巡逻。

皮鞋踩过地毯，声音一重一轻，停在办公室门口。门把手向下压了半寸，又被门内的禁制弹回去。

保安骂了一句，拿出对讲机。

“周董办公室的门禁又卡了，通知工程部过来看看。”

“今晚别进那间屋。”对讲机里传出另一个男声，“周董吩咐过，谁碰里面的东西，月底奖金全扣。”

脚步走远。

楚小一掏出巴掌大的黑色阵盘，阵盘只有指甲盖厚，盘面刻着八道细线。她把阵盘贴在门锁旁边，食指在边缘敲了三下。

“困阵，借你一口气。”

阵盘上的细线依次亮起，门锁内部传来几声短促的嗒响。电子禁制原本连着大厦主控，强拆会触发警铃，楚小一没有硬碰，先用困阵截住信号，再把门锁里的回路一根根引回自身。

她额角渗出汗，右手腕发麻。

这种活儿最烦，打人只要一剑，拆门得伺候几十根小铜线。

锁舌退回去。

楚小一收起阵盘，推门进入周正雄的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主灯，桌面只留着一盏台灯。灯罩下摆着三部手机，一只雪茄盒，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楚小一先走到窗边，确认外侧没有巡逻人员，再把门反锁。

周正雄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干净，书架上的文件按年份摆放，桌上那支钢笔与纸张边缘平齐，连烟灰缸里剩下的烟灰都压成了整齐的一层。

她摸过桌沿，指腹沾到一层极细的粉末。

朱砂，尸油，还有一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苦药。

“拿活人的办公室养阴阵，周老板挺会过日子。”

楚小一把粉末弹进纸巾，走到墙边。

保险柜没有放在画后，也没有藏在书架里。她抬头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座半人高的铜狮摆件上。

铜狮底座压着地毯，周围灰尘被清扫得很干净，唯独靠墙那面留着一道拖动痕迹。

她蹲下，双手抱住底座。

铜狮重得出奇，下面压着一块暗色金属板。她把发簪插进缝隙，向上一撬，金属板露出半寸，里面伸出一根细线。

楚小一没有碰那根线。

她取出第二枚铜片，沿金属板边缘划过。细线立刻收紧，墙角那枚烟雾感应器亮起红光，屋内响起一声极轻的蜂鸣。

楚小一抬手盖住感应器。

“这也要收钱，周老板，您家机关太多了。”

她把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石塞进金属板缝隙，蜂鸣停下，铜狮底下露出一个六位密码盘。

密码盘旁边刻着四个字，明远生日。

楚小一的鼻梁皱了皱。

她在协议里见过周明远的病历，出生日期并非秘密。可把儿子的生日当保险柜密码，说明周正雄心里装的东西见不得人，也说明他压根没料到会有人把手伸到这里。

她输入病历上的日期。

密码盘转了两圈，保险柜门弹开。

里面摆着三个牛皮纸袋，一只黑色录音笔，七张银行卡，还有一只封口完整的信封。

楚小一没有直接拿纸袋，先把手机架到桌面，打开拍照程序。

第一份文件是通讯记录。

发件人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瀛国号码，收件人备注为“北斗”。内容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往来。

“江北专案组已完成第一轮名单筛选。”

“玄门人员四十七名，三人失踪，九人死亡，十二人废止修行，其余纳入长期观察。”

“天眼目标已入组，编号甲一。”

楚小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翻到下一页，纸面上盖着周氏基金会的印章，右上角写着《玄学力量监控名单》。

名单第一行便是张二狗。

姓名，年龄，出生地，近期活动范围，能力推测，血液样本采集计划，接触对象。

张二狗三个字后面，标着红色的“一级控制目标”。

楚小***机往前凑了凑，看到备注栏里的一行字。

“先行观察其天眼反噬规律，避免逼迫过度，优先诱导其进入境外治疗项目。”

她捏着纸角，指腹压出浅浅的折痕。

二狗若被人带去做什么治疗，八成会先被割一斤肉，再被收一笔诊疗费。那家伙见到师姐都会流鼻血，落到瀛国术士手里，恐怕连鼻血都能被他们写成研究报告。

“还一级控制目标。”

她把整份名单拍完，继续翻看转账凭证。

周氏基金会每月向三个账户打款，金额从三十万到两百万元不等。备注内容写得十分普通，有设备采购，有医学交流，还有城市民俗调查。

其中一笔金额为八百八十八万元，收款方是吉原会馆，备注只有四个字，续魂材料。

楚小一把凭证排列在一起，手机连续拍下。

转账日期与专案组外勤任务记录完全重合。每一次玄门人士出事后的第三天，境外账户就会收到一笔款项。

纸袋最底部压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寄出痕迹，封面写着“致北斗先生”。

楚小一戴上手套，拆开封口。

信纸上的字迹很重，笔锋压得纸面凹下去，几处墨水晕开，像写信的人在落笔时停过很久。

“北斗先生：

江北专案组已经完成基础布置，城市内能被收拢的玄门人员，均已进入名单。周氏基金会负责资金，专案组负责筛查，长风集团负责阵眼维护。

张二狗的天眼成长速度超出原有估算，我会调动全部监控渠道，记录其行踪与能力变化。

此人出身油菜村，血脉情况尚未完全确认，先天透视伴随阳气反噬，接触女性时容易失控。我们可以借此制造丑闻，逼他脱离天师府，再通过治疗名义把他送往境外。

待天眼成熟，交付条件按原约执行。

我只要求一件事，治好明远。”

楚小一翻到背面。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只要你们能让他恢复正常，我会继续提供名单、阵图和人员位置。

为了我儿子，我可以背叛一切。”

屋内的空调发出嗡鸣。

楚小一把信纸放回桌上，过了片刻，又重新拿起。

她没有拍过这句话。

不是因为漏看，而是因为这句话单独拍下去，周正雄的笔迹、信纸、落款日期都在同一张画面里，往后送检时少一层争论。

她调整焦距，连拍三张。

手机储存空间只剩百分之六。

“周老板，您这封情书写得真够实在。”

楚小一把证据全部收好，只留下原本的位置。

保险柜里的东西不能少，少了就会让周正雄立刻明白有人进过屋。她只拿走了那枚黑色录音笔，顺手将自己的小阵盘贴在保险柜内壁。

阵盘里藏着一根细银丝，能把保险柜开启后的声响和温度变化记下来。

这东西要是被周正雄折断，楚小一的耳朵会疼半天。

她合上柜门，重新推回铜狮，又把地毯边缘抚平。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内线电话。

楚小一停在原地。

办公室的三部手机，一部没有电，一部处于关机状态，剩下那部放在桌角。它没有响铃，屏幕却亮出一行字。

周董，医院那边来消息了。

楚小一没有接。

屏幕熄灭后，屋外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她看了一眼窗户，再看一眼门口。

电梯停在六十七层。

有人走出来。

皮鞋落在地毯上，声音没有半点匆忙，经过秘书台，停在办公室外。

钥匙插进锁孔。

楚小一取出困阵阵盘，阵盘已经发热，拆门禁时耗掉了大半灵力。她收好手机，把录音笔塞进袖口，侧身翻上书柜顶端。

办公室门被推开。

周正雄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脸色疲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边打电话。

“你们的人今晚就要走？我这边还没有准备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正雄把纸袋放到桌上，手掌按着眉心。

“明远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转账可以继续，条件要改。”

对方又说了一段。

“张二狗不能现在送走。”

周正雄声音压得很低，书柜顶端的楚小一听得清楚。

“他身边有天师府的人，强行带人会让名单暴露。给我十天，我会让他自己去南海。”

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

周正雄看了眼门外。

“我说了，十天。”

他挂断电话，把纸袋里的药瓶一只只摆在桌面。

楚小一蹲在书柜顶端，脚尖踩着木板边缘。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周正雄的发顶，也能看到桌面下方的保险柜。

周正雄没有看保险柜，坐下后拿出一份文件。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楚小一在心里盘算，门口距离窗户有七步，周正雄会先经过桌边。她若从书柜下去，必然惊动人；窗户旁边有一根雨水管，外墙没有第二道巡逻。可周正雄手里有枪，正面碰上，自己的轻功占不到便宜。

她摸到荷包里的小纸包。

痒痒粉。

这是楚小一出门前从厨房顺来的，原本准备给二狗添点乐子。苏清师姐闻过一次，说里面有百年老陈皮、山椒粉和两味会让人抓墙的药材。

二狗若是中了，估计能在床上翻三个时辰。

周正雄把文件放进抽屉，起身去倒水。

他走到书柜下方，忽然停住。

楚小一的脚趾收紧，身子压低。

周正雄抬头看了一眼书柜，视线在最上层停了两息。

“老周，今晚这屋里有人吗？”

他问的是耳机里的保镖。

耳机里传来回答。

“没有，走廊监控正常。”

周正雄伸手在书柜侧面摸了一把，指腹沾到灰尘。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再追究，转身朝窗边走去。

楚小一等他经过桌角，抓住窗帘绳，双腿从书柜顶端落下。

鞋尖碰到地毯的一刻，她捏碎纸包。

“周老板。”

周正雄转过身。

楚小一扬手，把整包痒痒粉送到他脸上。

“请你吃颗糖。”

粉末先落在鼻尖，再钻进领口。

周正雄抬臂挡住脸，吸进半口气，立刻停住动作。他抬手挠了挠鼻侧，第二下抓到脖子，第三下已经挠向耳后。

“你是谁!”

楚小一退到窗边。

周正雄冲向桌面，枪套才解开一半，胸口便被一阵密集的痒意顶住。他弯下腰，手掌在衬衫里乱抓，整个人撞翻了椅子。

“保安!”

他刚喊出两个字，喉咙便被痒意堵住，咳声接连从胸腔里挤出来。

楚小一推开窗户，雨水扑到脸上。

周正雄抓着桌腿，膝盖擦过地毯，整个人趴在地上。他一手抓脖子，一手去够电话，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抓住她......抓住......”

楚小一已经翻过窗沿。

她双手攀住外墙排水管，脚尖踩上检修架，身体向右荡出两米。办公室里的警铃在此刻才响起来，红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背上。

几名保安从走廊冲到门口。

周正雄趴在地上，鼻子发痒，脖子发痒，连头皮都像有虫子在爬。他勉强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帘被风卷起，外面空空荡荡。

“贼......是贼!”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朝窗户砸去。

茶杯撞在玻璃上，滚回地毯。

保安冲进来，看到周正雄满地打滚，没人敢先伸手扶。他们只好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周董从地毯滚到沙发脚，又从沙发脚滚回桌下。

“周董，要不要叫医生？”

“叫个屁，给我抓人!”

“人往哪边跑了？”

周正雄伸手指向窗户，手指还在脖子上抓。

“楼下，外墙，快!”

保安跑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六十七层下方只剩雨幕，连个人影都没有。

楚小一沿着排水管滑到五十九层，踩上空调外机。她的右手被管卡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袖口流，掌心却稳稳护着手机。

楼上警报声持续了两分钟，随后被人强行切断。

她蹲在外机后，打开手机查看照片。

通讯记录，监控名单，转账凭证，周正雄的信。

全部保存完成。

楚小一又点开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正雄那句“为了我儿子，我可以背叛一切”占了大半纸面。

她盯了片刻，把照片发给凌寒霜，又转给苏清。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拿走的东西，只能让周正雄坐牢。想让周明远活，子时前往南海七码头。”

楚小一擦掉手腕上的血，重新看了一遍。

发件号码来自境外。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坐标。

那串坐标与叶无双从长风办公室带回的海域图，差了整整二十七海里。

楚小一收起手机，沿外墙往下落。

“给二狗的糖还没送到。”

她踩上下一层检修台，抬头看向周正雄办公室的窗户。

“南海那边，倒有人先替我备好了第二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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