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九说的官道,在关外三十里处,一片乱石坡下。
风雪已经停了。天是灰白色的,像一个被倒扣过来的旧碗,低低地压在头顶。荒原一望无际,连只飞鸟都没有,只有枯草从雪里探出细黑的尖,像烧焦的针。
沈听蹲在路边,看着眼前的东西。
是一滩血,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和泥土沙石凝在一起,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血泊边缘,有零乱的脚印,一深一浅,朝着东北方向去了。
“就死在这。”仇九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我那一刀从后腰进去的,他当时就倒了。血喷了半尺高,人还在雪里抽搐了好一阵才断气。我走的时候,他仰面躺着,眼都没闭。”
沈听没有接话。他用手在血泊边轻轻拨了一下,指尖挑起半截被血浸透的草茎,放到鼻尖闻了闻,又抬头望向前方。
“他的脚印呢?”
仇九一愣。
“死人哪来的脚印?”
沈听站起身,用剑鞘拨开血泊前面的积雪。积雪之下,果然出现了一串模糊的凹痕,间距极大,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三尺。
“从你走后,有一个‘人’,从这滩血里站了起来。”沈听沿着那串凹痕往前走,声音平静,“你看这步距,不是跑,也不是爬。是走。一步一步,往东北走。”
仇九的脸色变了,白里透青,像地上那摊冰血。
“这不可能。我那一刀捅穿了——”
“你捅的是人。可它现在不是人。”沈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问我,北顾楼里卖的是什么?”
仇九不说话了。
沈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串脚印在乱石和雪层间时隐时现,但始终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得极稳,极有目的性,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两人沉默地跟了半日。天光越来越暗,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刺。仇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听说,北顾楼里有种本事,能把一个活人做成‘傀’。给他吃药、下针、磨掉神志,然后……让他变成一条只会听令的狗。”
沈听没有回头。
“你在关外混了这么久,没亲眼见过?”
“见过一次。”仇九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在辽国上京。一个被做成了‘傀’的汉人将军,站在城门口,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那小子跪在地上哭,他爹一刀下去,连眼睛都没眨。”
沈听终于停下脚步。前方,风雪中渐渐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间驿站,孤零零地趴在荒原上,已经废弃多年。墙塌了半面,屋顶歪斜,像一具被风吹干了骨架的兽尸。
脚印,到这里断了。
断在那扇半掩的门前。
沈听握剑的手,慢慢收紧。他能感觉到剑柄上缠着的粗布在掌心下咯吱作响,像某种细微的预警。
“我先进。”他说。
仇九把双刀拔在手里,白牙一呲:“一起。”
两人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极尖利的一声,像一根手指在琴弦上划到断。
屋内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一束天光,斜斜地照着屋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官军打扮,腰后一道巨大的刀口,破开的衣袍和血肉被冻得硬如铁片,发黑的血在背上结成了壳。他背对着门,肩背微微佝偻,像在端详墙上什么东西。
他的脚跟微微离地。
不,不对。
沈听看清楚了——他的脚下,踩着一卷从梁上垂下来的破麻绳。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人的身体也随之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着。他没有呼吸。
仇九的呼吸却重得像在拉风箱。
“就是……就是这个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杀的。我亲手杀的。他死了,我摸了脖子,脉都没了。”
沈听的目光顺着尸体的手臂移向墙壁。
墙上,不知被谁用火炭写着四个大字,笔画歪斜,几乎快被墙灰吞没:
“雁门旧客”
沈听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那具尸体,转过了头。
不是整个身体转。只有头。颈骨折断般“咔”地一响,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灰白的脸,眼窝深陷,瞳孔已经散了,却在暗光中像两粒蒙尘的珠子,对准了沈听。
那具尸体的嘴没有动。可屋里分明响起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墙里、从地底、从风里一齐冒出来的,沙哑而空茫:
“你来了。”
仇九猛地后退一步,双刀“当”地撞在一起。
沈听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具尸体,忽然说:
“别装神弄鬼。”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出剑。
剑光凌厉,如同一道闪电在屋中炸开。不是刺向尸体,而是劈向房梁。
“砰”的一声,梁上灰土簌簌落下,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铮”地断开。一个黑影从梁上翻落,半跪落地,随即弹起,朝门口掠去。
仇九反应极快,双刀横斩,“刷”地封住去路。那黑影不躲,竟直直撞上刀光。
“铛”的一声,刀锋砍在某种极硬的东西上,火花四溅。那黑影借力一翻,撞破木窗,滚入雪中。
沈听早一步出了屋,截住去路。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脸——焦黄瘦削,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伤疤。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遍的脸。
那人笑了一下:
“惊寒剑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晚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忽然流下一道黑血,整个人向后一倒,摔进雪地里,再也不动。
沈听收了剑,走过去,用脚尖将那人翻了过来。人已经死了。脸上还挂着那个古怪的笑,像一具为了这个笑容而活、也为了这个笑容而死的活偶。
仇九追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骂了一声,又冲回屋里。
片刻后,他在门口喊:
“这尸体不对,脖子后面有字!”
沈听快步回屋,走到那具官军尸首旁,伸手拨开他后颈上冻硬的碎发。果然,颈根处刺着一个小小的字,因尸体干缩而发黑,却仍能辨认:
“七”
“什么意思?”仇九问。
沈听沉默良久,忽然道:
“这是北顾楼‘傀’的编号。从一到十二。我在关内遇见过一个,死在雁门,颈后刺的是‘九’。”
他转头看向仇九,眼神幽暗:
“你知道,为什么北顾楼要派一个‘傀’,在这荒原上等我们?”
仇九摇头。
沈听走到墙边,用剑尖挑开那四个字边上的灰土。在“雁门旧客”下面,还有一行极淡极小的字,被灰泥盖着,像故意等人发现,又像不想让人一眼看到。
他轻轻吹开浮灰,于是看清了:
“杀了沈听的人,就是沈听自己。”
仇九的呼吸骤然停了。
屋外,风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雪从旷野上卷起来,又摔下去。天地间一片呜咽。
沈听站在那里,面对着墙,背对着仇九。
他忽然轻轻地、慢慢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仇九。二十年前,你跟着那个从火里爬出来的孩子,一直跟到黄河边。那三天三夜里……他有没有回头看过你?”
仇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听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雪落在刀上。
“他回头了。对吗?”
仇九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回头了。”他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被青衣人按进怀里,再没回过头。”
沈听没有转身。
“那一路上,”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个孩子,有没有叫过一声?”
仇九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一声都没有。不哭,不闹,连喘气都轻得跟没有似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
他忽然停住了。
“要么是什么?”
仇九咽了一口唾沫。
“要么是被人下了药。我见过被下药的孩子,在辽国上京的奴隶市上。那种药叫‘忘川’,吃下去之后,人还活着,魂没了。不哭不闹,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药劲过了,之前的事,全忘。”
沈听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仇九看到他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极深的、像从井底往上望的茫然。
“忘川。”沈听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碎,吞下去,“好名字。”
他走出驿站。雪又下起来了,大得铺天盖地,他的黑色身影渐渐没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像一滴墨,坠进了一幅本来什么都不该有的画卷里。
仇九追出来两步,又停住了。
“你去哪?”
沈听没有回头。
“太原。”
仇九愣住。
“去太原做什么?”
沈听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去找一件白褂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去看看到底是我记错了,还是这二十年,根本就是别人写好了塞进我脑子里的。”
仇九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旧伤,又抬头望了望天。
灰蒙蒙的天上,雪落下来,无声无息,把一切都盖住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黄河边上那个青衣人把他扔进河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是在骂他。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那个青衣人说:
“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你记住的,不一定是你的。”
仇九打了个寒颤。
他拔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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