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道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沈惊蛰贴着墙壁前行，脚步放得极轻。夜明珠的光每隔数丈才有一颗，大部分路段都陷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靠听觉辨别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他停下脚步，将呼吸压到最低，屏息凝听。

"……少主已在正殿等候，你等守好各路口，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天阙弟子的声音，听语气是在布置守卫。

沈惊蛰将身体紧贴石壁，慢慢向前挪动。转过一个弯角，前方出现了光亮——暗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栅门，门外是一条更宽阔的通道，两侧各站着四名天阙弟子，腰佩长刀，神情警惕。

八个人。硬闯绝无胜算。

他退后几步，环顾四周，发现右侧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勉强可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他试着挤进去，里面竟是一条极窄的缝隙，蜿蜒通向另一个方向。

沈惊蛰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缝隙比想象中深得多，他几乎是贴着石壁一寸寸往前蹭，肩膀被粗糙的岩石磨得生疼。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他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石室的一侧有一道拱门，门外就是地宫正殿。透过拱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正殿中的情形。

正殿极为宽敞，穹顶高耸，四壁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大殿正中是一座祭台，祭台上方悬浮着一团青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缕缕气流在流转——正是归元功的心法总纲所化。

萧长缨站在祭台前，背对着他，似乎在查看什么。

沈惊蛰正要再往前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是碎石被踩裂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脸上戴着一张老鼠面具，正蹲在石棺上，歪着头看他，一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狡黠的光。

"别出声。"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得极低，"我叫鼠三，是柳青冥的人。外面那八个已经被我放倒了三个，剩下五个你别管，跟我走另一条路。"

沈惊蛰微微一怔："柳青冥让你来的？"

"他刚被拦在外面，脱不开身，让我进来接应你。"鼠三从石棺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快，趁萧长缨还没发现。"

他指了指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几乎被石棺挡住的暗门，若不是鼠三指出来，沈惊蛰根本不会注意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暗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但好在空间够高，不必再像刚才那样侧身爬行。

"柳青冥现在什么情况？"沈惊蛰边走边问。

"被天阙的'巡山卫'缠住了。"鼠三语速很快，"萧长缨早有准备，祭坛上下布了三层埋伏，柳大哥说他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

沈惊蛰心头一沉。

故意引他们进来——也就是说，萧长缨要的不是"等沈惊蛰自己送上门"，而是"把沈惊蛰引进地宫，在一个他完全掌控的地方动手"。

这条暗道、这座地宫，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到了。"鼠三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扇木门，门缝中透出光亮。鼠三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示意沈惊蛰看。

门外是一处回廊，回廊尽头连着正殿的侧翼。从他们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萧长缨的背影——他正站在祭台前，手中捧着一卷丝帛，正是归元功原本。

"他在等什么？"沈惊蛰低声问。

鼠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柳大哥说，萧长缨要动手，必须等到祭坛上的钟声敲满九响——那是天地阳气最盛的时候，也是归元功最后一重'引天入体'的最佳时机。"

沈惊蛰抬头，隐约可以听到从地面传来的钟声——一声，两声……

已经敲了两响了。

还有七响。

"你留在这里。"沈惊蛰忽然说。

鼠三一愣："什么？"

"你回去告诉柳青冥，让他带陆前辈他们从东侧小门撤走。这条地道是死路，萧长缨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去。"

"那你呢？"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祭台上的萧长缨，又摸了摸怀中的那枚铜牌——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去找他。"

鼠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柳大哥说你是个倔脾气，果然没错。行，我回去报信。但你要是死了，可别怪我没拦你。"

他说完，转身钻回暗道，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沈惊蛰独自站在回廊中，听着头顶传来的钟声——三响，四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向正殿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萧长缨缓缓转过身，看到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沈惊蛰。"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比你父亲来得更快。"

沈惊蛰停在祭台十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你想拿我试功，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弯子？"萧长缨轻笑一声，"这不是弯子，这是礼数。你父亲当年盗走归元功，我天阙追了他二十年。如今他不在了，儿子总该来还债。"

五响。

钟声从地面传来，沉闷而悠长。

萧长缨抬手一挥，正殿四周的铁栅门同时落下，将出口封死。

"你父亲有一件事没告诉你。"萧长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归元功最后一重，不是'引天入体'，是'夺舍重生'。沈长风当年修到第九重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毁了功法，逃出天阙。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青气暴涨。

"功法可以毁，血脉不能断。只要他的血脉还在，归元功就永远无法真正失传。"

六响。

沈惊蛰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是归元功的内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经脉中自行运转起来。

"你以为你是在练归元功？"萧长缨笑得愈发温和，"不。是归元功在练你。"

七响。

沈惊蛰拔刀。

刀光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萧长缨咽喉。萧长缨不闪不避，只是抬手轻轻一挡——

"铛！"

沈惊蛰的刀被弹开，虎口震得发麻。他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你的归元功才练到第三重，而我——"萧长缨摊开手掌，掌心凝聚着一团青色的气流，气流中隐约有符文闪烁，"我已经修到了第八重。差的就是你身上这一重。"

八响。

钟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

沈惊蛰感到体内的内力在疯狂运转，不受控制地涌向丹田。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这股躁动，再次握紧刀柄。

萧长缨一步步向他走来，青气在他周身盘旋，像是有生命一般。

"你父亲当年选择毁掉功法，是因为他不想成为天阙的傀儡。但他忘了——"萧长缨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傀儡不是功法选的，是血脉选的。"

九响。

钟声落下，整个地宫为之一震。穹顶上的夜明珠同时大亮，青色的光晕从祭台上倾泻而下，将沈惊蛰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钻进他的经脉，与体内的归元内力纠缠在一起。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重新锻造。

"忍一忍。"萧长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快就好了。"

沈惊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声音。

但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摸到了怀中的那枚铜牌。

父亲留下的铜牌。

他将铜牌攥在手心，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做了一件事——

他反运归元功。

不是顺着功法的路线运转，而是逆着来。将涌入体内的那股力量，强行扭转方向，反推向萧长缨。

萧长缨脸色骤变："你——！"

两股力量在沈惊蛰体内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青光。整个地宫剧烈摇晃起来，穹顶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地碎裂，碎石如雨落下。

沈惊蛰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地宫中已经安静了。

祭台上的青色光晕消失了，归元功的丝帛散落在地上，被尘土覆盖。萧长缨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滩血迹。

他挣扎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内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练——反运归元功，竟让他在绝境中突破了第四重。

地宫的出口铁栅门已经扭曲变形，但侧面的石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外面透进一线天光。

沈惊蛰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道缝隙。

他不知道外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侧身挤过石缝，爬出地宫。外面是一片山坡，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洛阳城笼罩在薄雾中，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惊蛰站在山坡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迈步向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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