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城门洞开，杀声震天。

沈惊蛰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跟着赵莽和三百巡山卫。洛阳守军从两侧包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落在血莲宗前锋的阵中，溅起一片血花。

但血莲宗的军队确实如三长老所说——不怕死。

前排的士兵被箭射中，倒了下去，后排的人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狂热。没有圣使的"回收"能力，他们就是一群被洗脑的死士，只知道前进、杀戮、直到倒下。

沈惊蛰的刀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带着反运归元功第六重的力量。被他砍中的敌人，不但是肉身受伤，经脉中的内力也会被反推回去，从内部瓦解。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引气散的副作用来了。

经脉中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急促。第六重的力量还在，但身体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少主！你怎么样？"赵莽在他旁边大吼，一刀劈翻了一个冲过来的血莲宗士兵。

"没事！"沈惊蛰咬着牙，又砍翻了一个。

但赵莽看得出他不对劲。沈惊蛰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

"药力反噬。还能撑一会儿。"

赵莽咬了咬牙，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靠得更近了一些，替他挡住了从侧面砍来的一刀。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血莲宗的大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没有了圣使的指挥，就像是一头失去了脑袋的巨兽——虽然还在挣扎，但已经没有章法。前锋冲得太猛，后军跟不上，两翼又被洛阳守军包抄，阵型很快就被冲散了。

沈惊蛰在乱军中砍翻了不知多少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蒙了一层水雾。经脉中的剧痛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用烧红的铁块切割自己的骨头。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城门就在身后，天阙的旗帜就在头顶。洛阳城里有无数人在看着他——三长老、柳青冥、唐鹤年、红绡、铁牛、清风——他们在等他赢。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又砍翻了一个敌人，沈惊蛰感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刀，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惊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头上传来。他抬头一看，柳青冥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一张弓，正在射杀靠近城门的敌人。

"你撑住！"柳青冥大喊，"他们要退了！"

沈惊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血莲宗的大军确实在退。前军已经损失过半，后军开始向后收缩，阵型彻底乱了。

没有圣使的指挥，这支军队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松了口气，然后——

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沈惊蛰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睁开眼，看到的是小院的天花板。老槐树的枝叶从窗外探进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回来了。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沈惊蛰转头一看，唐鹤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吹着气。

"唐先生……"

"别说话，先喝药。"唐鹤年将药碗递给他，"引气散的后遗症不轻，你经脉受损，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天。"

沈惊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比他经脉中的痛楚要好受多了。

"仗打完了？"

"打完了。"唐鹤年笑了笑，"血莲宗的残兵退了三十里，估计今晚就会继续往西撤。赵莽带人追了一阵，杀了两百多，剩下的跑得很快。"

"伤亡呢？"

"洛阳守军折了三百多，巡山卫折了四十几个。赵莽受了伤，但没大事——左臂被砍了一刀，缝了七针，现在正骂骂咧咧地躺在床上呢。"

沈惊蛰点了点头。三百多守军、四十几个巡山卫——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好。他以为会更多。

"血莲宗彻底完了？"

"圣使死了，大军溃散，剩下的残兵不足为惧。"唐鹤年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据探子回报，血莲宗在西域还有根基。圣使一死，西域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三长老呢？"

"在静修堂等你。他说你醒了就去见他。"

"我这就去。"

"你——"唐鹤年皱眉，"你经脉还没好，急什么？"

"不急不行。"沈惊蛰撑着坐起来，虽然浑身酸痛，但还能动，"有些事，必须现在定下来。"

……

静修堂中，三长老坐在石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战报。看到沈惊蛰进来，老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坐。"

沈惊蛰在蒲团上坐下。

"引气散的后遗症，唐鹤年应该跟你说了吧？"三长老问。

"说了。经脉受损，需要调养。"

"不只是调养。"三长老摇了摇头，"引气散强行帮你突破了第六重，但那不是你自己的突破。你的经脉被药力撑大了，但根基不稳。如果不重新打牢根基，以后修为很难再进一步。"

"那怎么办？"

"从头练。"三长老看着他，"把第六重的运功路线重新走一遍，这次不用药，靠你自己。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要几个月。"

沈惊蛰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三长老放下战报，"还有一件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推到沈惊蛰面前。

"西域来的。"

沈惊蛰拿起信，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信是血莲宗残部写的，措辞很客气——说圣使之死是"各为其主"，血莲宗不会报复，但希望天阙能归还圣使的遗体，让他们带回西域安葬。

"他们怕了。"三长老淡淡道，"圣使一死，血莲宗内部必然大乱。这封信不是求和，是试探——试探你这个少主是什么样的人。"

"您觉得我该怎么回？"

"还遗体。"三长老毫不犹豫地说，"圣使已经死了，遗体留着没用。还给他们，既显示了天阙的气度，也给了西域一个台阶下。血莲宗短期内不会再东侵——他们需要一个新宗主，这个过程少说三五年。"

沈惊蛰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来写回信。"

……

回信写好之后，沈惊蛰在信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而现在，他坐在天阙的静修堂中，以少主的身份给西域的宗门写回信。

命运翻覆，不过转瞬之间。

他放下笔，看着三长老："还有别的事吗？"

"有。"三长老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血莲宗的事告一段落了，但你的路还很长。反运归元功，你只到了第六重——而且是靠药力。真正的第六重，你还没站稳。而前面还有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未必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归元功的每一重，都是一道坎。第七重是'反运大成'，第八重是'反掌天地'，第九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第九重是什么？"沈惊蛰问。

三长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第九重，历代天阙祖师都没走过。萧长缨走的是'夺舍重生'，你父亲走的是'毁功断脉'。而你——"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蛰。

"你走的是'反运归一'。把所有的反运之力收归一体，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是归元功本身。"

三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到了第九重，你不再是'修炼归元功的人'，你就是归元功。你的经脉就是功法的路线，你的神魂就是功法的核心。到那时，你的一念之间，可以决定这门功法的生死——不是你死功法亡，而是你活着，功法就活着；你死了，功法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沈惊蛰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归元功不是天阙的，不是沈家的，不是任何人的。

归元功，是他的。

从他反运的那一刻起，这门功法就和他融为一体了。他走到哪里，归元功就在哪里。他活成什么样，归元功就活成什么样。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向三长老行了一礼，"我会从头练起。第六重，我要自己走一遍。"

三长老点了点头："去吧。"

……

走出静修堂时，夕阳正好。

沈惊蛰站在台阶上，看着天阙的院落。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巡山卫的弟子在操练，喊杀声此起彼伏。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安静而繁华。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值得他当初从那个破院子的石阶上站起来，值得他戴上青铜面具走进地宫，值得他在落魂谷中喝下那瓶引气散。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东躲西藏的逃犯了。

他是沈惊蛰。

天阙少主。

归元功反运之法的传承者。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

三个月后。

沈惊蛰在小院中练功。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像一只巨大的手。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内力。引气散的后遗症已经基本恢复了，经脉中的损伤也在慢慢愈合。第六重的运功路线，他已经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不是靠药力，而是靠自己的积累。

根基稳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反运内力在经脉中自行运转的痕迹。

第六重，稳了。

前面还有第七重。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第七重。"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挥出了第一刀。

刀光如练，在院中划出一道弧线。老槐树的枝头上，最后一片枯叶被刀风震落，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沈惊蛰没有拂去那片叶子。

他站在树下，握着刀，看着洛阳城的天空。

天很蓝。

路很长。

而他，还在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