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收尾人

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我妈还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背着书包往外走，愣了一下：“这么早？早饭还没吃呢。”

“去学校背书，昨天英语单词没背完。”

我没回头，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转性了”。我没走学校方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报了城南那个汽修店的地址。

这一趟我必须自己跑。陈默能查到法人信息，但他查不到店里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反应。有些东西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汽修店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三间门面打通，地上全是油渍，一辆黑色别克架在举升机上，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底下干活。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儿，三十岁上下，戴着个棒球帽，正低头刷手机。

“找谁？”他头也没抬。

“顾兴哥在吗？”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出去了，你是？”

“我是赵姨介绍来的，我亲戚的车有点问题，让我过来问问。”

他没起疑，放下手机：“那你等会儿吧，他出去拿货了，半小时左右回来。”

我点点头，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搭话：“你们这儿开多久了？我之前路过好像没见着。”

“两年了。”他打了个哈欠，“刚开的时候生意一般，后来接了个大单，帮人做车队保养，才活过来。”

“什么车队？跑长途的？”

他看我一眼，笑了笑：“小姑娘，打听这么仔细干什么？”

我刚想接话，门口一阵引擎声，一辆灰色面包车停下来。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偏黑，下巴上留着一点胡茬。他走进门，柜台后面那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兴哥，有人找你。”

顾兴。赵秀兰的儿子。

他看了我一眼，步子顿了一下：“谁家的？”

我站起来，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兴哥好，我是赵姨朋友家的孩子，我妈让我过来找你问个事，说你对城南这边路况熟，想包你一个月的车接送我家老人去医院。”

他眉头松了一点：“包车？我有空的时候行，你先坐，我洗个手。”他往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妈叫什么名？”

“刘芳。”

“刘芳……”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对上号，但也没继续追问。他绕到后面洗手去了。

我坐在原地，心神全放在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上——他听到赵姨朋友的孩子时没有疑惑，说明他妈经常往他这里介绍人；可听到刘芳这个名字时，他又不认识。如果赵秀兰跟顾言深的关系真的很深，这个店会是谈事的地方吗？

顾兴洗了手出来，拿了个保温杯坐在我对面：“你们家住哪片？”

“城东那边，永安路。”

“那边有点远啊，每天来回得跑四个来回，油费不少。”他想了想，“包月你给我这个数吧。”他伸了两根手指头。

“行。”我没还价，他笑了一下，看得出这单生意他挺满意。我又问了一句：“兴哥，赵姨平时忙不忙？我听我妈说她在一个公司上班，挺累的。”

“她在林氏那边干了好几年了，熟门熟路，不累。”他随口应着，低头拿手机算时间表，“就最近好像加班多点，说项目的事。”

我装出好奇的样子：“什么项目？”

“一个工程队的事，她跟我提过一嘴，说有笔款走账麻烦什么的，我没细问。她这些事从来不跟我说。”他说完自己笑了，“我妈那人，什么都憋在肚子里，干了多少年从来不说。”

我没再多问。他也没起疑，还给我写了张报价单，加了微信，把我当正经客户送出门。我走出那条街，拐进一个巷口，才把手机拿出来，把刚才记的关键词存进备忘录——“工程队”、“走账麻烦”、“加班多”。

陈默说得没错。赵姐的身份不是顾言深买来的，她本身就是顾家的人。顾兴不自知或者装作不自知，但赵姐在公司的角色很明显——她不是普通员工，她在替顾言深经手财务的事。而那个项目，走账的钱，最后到谁手上，基本已经能对上号了。

我坐车回学校，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刚进校门，手机弹了一条消息，是我妈发来的：“你爸刚打电话回来，说他下午跟那个供应商签合同。中午不回家吃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知道了。”

上午的后两节课我没怎么听，一直在想下午的事。陈默发了个消息问我：“你到学校了？”我说到了，他回：“下午你别自己去。你一个人的力气，掰不过他。”

我没来得及回他，上课铃响了。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刚端着餐盘坐下，顾言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他看了一眼我的餐盘，笑了：“就吃这么点？下午要考体育，别饿着自己。”

我筷子顿了一下：“学长怎么知道我们下午有体育课？”

“高三课表都是一样的，我过来吃饭顺便看了一眼。”他说得自然，夹了一筷子菜，像随口聊天的语气，“对了，你爸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个挺重要的会？”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没躲，就那样看着我，嘴角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好像在聊食堂的饭好不好吃一样随意。

我没说话，他就接着问：“怎么了？不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夹了一口青菜，“学长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爸的事了？”

“知道你爸最近忙，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他笑了一声，低下头吃饭，像这个话题到这就不接了。

我盯着他的发顶，忽然明白刚才那句话不是闲聊——他在确认我爸下午是不是真的会签。他说“是不是有个挺重要的会”，这不是他查不到，他是在看我知不知道，看我有没有在背后动什么手脚。

我放下筷子，也笑了一下：“我爸的事我从来没管过，也不懂。他忙他的，我上我的学，挺好。”

他看了我两秒，低头喝汤。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我请了假，说自己例假来了，去医务室躺了一会儿。第二节课上了一半我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这一次我没翻墙，直接从校门口走的。门卫看了我一眼，我拿医务室的条子晃了晃，他摆手让我过了。

到林氏楼下的时候三点零七分。我坐电梯上楼，四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贴着墙走过去，站在门外侧边，刚好能看到门缝里面的光景。

我爸坐在长桌那一头，老周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头不高，四十多岁，正把一份合同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页在说话。我爸低头看合同，手里拿着笔，翻到签字页，停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我爸：“爸，走廊这里，你先出来一下。”

不到十秒，我爸的手机在会议室里响了。他接起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地朝门缝这边看过来。我冲他点了下头。

他放下笔，跟对面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接个电话”，起身推门出来，带上门，看着我压低声音：“你怎么跑来了？不上课？”

“爸，”我看着他，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杯底那张便利贴的事压在舌底，只说了一句话，“对面那家公司的账上有问题。你今天先别签，给我一晚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动。走廊尽头的走廊灯管“嗡”地响了一声，他低声问：“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翻到赵姐跟顾言深那辆黑车的照片，屏幕朝他那边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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