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查账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没停。

我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刘长河，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徐在讲台上念《逍遥游》，念到“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备案。

经委备案要审批，审批要盖章，盖章要签字。签字的每一道流程，都会留下痕迹。哪怕过去了几年，纸质的档案总还在某个档案柜里躺着。但问题在于——我一个高三学生，凭什么去翻经委的档案？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默把一张纸条从桌肚底下递过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中午，老地方。

中午我到了校门口那家奶茶店，陈默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我把书包放下来，还没坐稳他就开口了：“那套房子的信息我拿到了。”

他掏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翻开：“刘长河他儿子刘磊，在省城高新区买的那套房，万科翡翠，一百四十平，成交价三百七十万。一次性付清。”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三年前，一个退休县经委副主任的儿子，全款拿下一套三百七十万的房子，这个数字放在那时候的省城都不算小数。刘长河退休工资多少？满打满算一年也不过十万出头。

“钱从哪儿来的？”

“房管局那边只能看到交易信息，资金流向得走银行那边。”陈默合上笔记本，“我查不到那么深。但我爸那个老会计说，当年腾飞物资注册的时候，验资账户开在临水农商行。”

我脑子里的线猛地接上了一段：“临水农商行——周全的商行有没有在那个银行开户？”

陈默的眼神变了一下，低头翻了两页笔记本：“这个我还没查。你等一下……”他说着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他嗯了几句，报了“临水”，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周全的商行在临水农商行有个基本户，开户日期正好比腾飞物资的注册时间早三个月。而且两个人账户的开户经办人，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柜员。三个月之内经手了两个账户的开户——一个商行老板，一个皮包公司法人。如果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那个经办人还在行里吗？”

陈默摇了摇头：“我那个朋友说，这人两年前就调走了，调到城关支行当了个小主管。”

城关支行。临水县城关镇，就在县政府旁边。这个人从农商行调到城关支行，明面上是平调，但城关支行的业绩路子可比乡镇支行宽敞多了。

“这个人叫什么？”

“钱伟。”

我记下这个名字，心里那股弦越绷越紧。钱伟是开户经办人，那他一定见过周全来开户时的样子。周全那时候才多大？十八九岁，一个大学生，带着一兜子材料去开公司户，柜员不觉得奇怪吗？除非钱伟知道的更多——比如背后站着谁。

“你要去找钱伟？”陈默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先去摸摸底。不找他本人，去城关支行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从别人嘴里问出点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林晚，你觉不觉得，顾言深那边这几天太安静了？”

我顿了一下。确实。我见了孙红军，他昨天上午就知道我去临水动了线头——那就说明有眼睛盯着我。可今天上午大半天过去了，顾言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找我麻烦，没试探，甚至课间走廊上碰见他，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这种安静反而让我更不安。

他越不动，就说明他越在等什么。

我把柠檬水喝完，杯底吸管发出“呼噜”一声响：“今晚放学，我骑车去城关支行那边看一眼。你不用跟着我，就一个晚上，我速去速回。”

陈默没接话，但我知道他肯定会跟。这个人嘴上答应你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敷衍。他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的主。

下午的课我上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放学铃一响，我收拾好书包推车出校门，还没骑出去五十米，后视镜里就多了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不急不慢地缀在后面。我叹了口气，没回头看他。

城关支行在县政府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两棵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我到的时候快六点了，网点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侧门口的灯亮着。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边一棵梧桐树下，坐在车座上假装看手机。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上夹着包，正往台阶下面走。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先我一步响起来：

“钱行长，下班了？”

钱伟站住了，抬头看向来人。陈默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晃着一个证件壳子，我看不清是什么，但他那副从容的样子让我差点以为他真是什么公家的人。

钱伟眯了眯眼：“你是？”

“市局经侦支队的，来走访一下当年企业注册开户那批档案的事。有点材料的细节想跟您核实，耽误您十分钟。”陈默说得不急不缓，语气像真的是例行公事。

我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陈默家里的关系他能用多少我不知道，但他刚才那句话里，“市局经侦支队”几个字分量太重了。钱伟的脸色变了变，站在台阶上没动，过了几秒才挤出一个笑：“那……您上来坐坐？”

陈默回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我藏身的方向扫过，像在说：回去。我捏紧了车把，没动。那个叫钱伟的人已经转身往侧门里走了，陈默跟在他身后。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路灯亮起来，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我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盯着那扇门。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亮了。陈默发来一条短信，就五个字：别等，回去。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秒，收好手机，推开车子，骑上街。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我骑出去两条街才敢大口喘气。

身后没有人跟着。但我心里很清楚——陈默进去了，能不能带着答案出来，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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