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馄饨铺

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快二十分钟，腿都麻了，那辆桑塔纳才终于动了。车窗摇上去，发动机嗡了一声，缓缓驶出街尾。方向盘后面那哥们儿从头到尾没下车，像专门来盯梢的。

等车影彻底消失，我才从树底下挪出来，过了马路，推开馄饨铺的玻璃门。

店里生意一般，就三桌客人。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前一碗馄饨已经放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他看到我进来，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低头去看碗。

我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孙律师？”

他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掀了掀帽子，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他看了我几秒，才开口：“小陈叫你来的？”

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说话。

“他让我别进来，在外面等着。”我说，“但我等不住了。”

孙志远把帽子扣回头上，环了一圈店里，慢吞吞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同学不值得你跑这一趟。”

我盯着他：“那什么值得？”

他没接话，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用食指点着推到桌子中间。信封很薄，没封口，露出里面一张折叠过的白纸。

“你拿走，看完烧掉。别让人看见。”

我伸手要去拿，他忽然按住信封另一头，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今天在这里见面？”

我摇头。

“因为今天是腾飞物资注销满十年的日子。”他说，“十年前这一天，周全身亡。”

我手指头僵了一下。周全不是我爸的名字，但腾飞物资的法人——我之前查过，那家公司的注册法人就叫周全，注册资金四十八万，经营范围是建材、五金、煤炭。我爸林建国在那家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实际上负责跑业务签合同，法人挂的是周全。也就是说，这家公司真正的老板是周全，我爸是给他干活的人。但前世我爸破产吃官司，欠钱的人是我爸。因为那笔借款合同上，签字的是我爸。

“周全怎么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货坠了。”孙志远说，“一辆拉钢材的大货车，在高速上下坡路段翻下桥。车上两个人，司机当场死了，乘客送医院没抢救过来。那个乘客就是周全。”

“意外？”

孙志远没答，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太重了，比他说什么都清楚。

“你手上那个东西——”他点了点那个信封，“我知道你们拍了那张股东协议。你回去告诉小陈，他聪明，但别自作聪明。该查的可以查，不该碰的别碰。”

他说完站起来，扔了二十块钱在桌上，扭头走了。馄饨铺的门在他身后“哐”地一声合上，玻璃上他的影子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在桌子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老板娘走过来收碗，我才醒过神。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走出馄饨铺。

太阳晒着后背，但我浑身发冷。周全的死——如果是意外，孙志远为什么单独把它提出来？他一个律师，手里拿着那条线索，等了十年，就为了在今天这个日子交给一个高中生？

我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拿到了。信封里是什么还没看，等我回去。

陈默回了三个字：别拆。回来说。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莫名发毛。但已经到手了，让我不拆，跟猫挨着鱼却绑着爪子一样。我站在街边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把信封口撕开了，抽出那张白纸。

纸对折成四折，打开——是一张复印件，黑白复印，字迹有点糊，但能看清抬头。那是一份验伤报告，落款日期是腾飞物资注销前四十三天。报告人一栏写着：周全。伤情描述一栏，字迹潦草，但有一行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右锁骨骨折，胸骨线性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外力击打所致。

外力击打。

周全在去世前一个多月，被人打过。验伤报告是专门去县医院开的。一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不去派出所报案，而是先去医院留了一份验伤记录——他留着它干什么？他是在防谁？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太阳底下，手指头却凉得像浸在冰水里。远处，那辆黑色桑塔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停在街角，前窗玻璃映着光，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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