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东城码头

周四晚上，下了晚自习，我照常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言深从后面跟上来，肩上搭着校服外套，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一起走？”

我没拒绝，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下了楼。他一路都在说学生会下周的活动安排，语气轻快自然，一点看不出前天夜里他在实验楼顶楼看我窗户的痕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伸手帮我掸了一下书包带子上沾的粉笔灰，说：“林晚，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我看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我没躲，抬头看他：“是有点，最近做题做得晚。”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最后笑了一下：“题目做不完就问我，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然后在岔路口跟他分开，往宿舍楼方向走。走出大概二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底下，校服外套搭在手腕上，正看着我这边。见我看过来，他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转回头，步子没停。

十点整，熄灯。我等到隔壁床呼吸沉了，翻身下床。窗户还是那条路，铁栅栏底下的缝还是那个宽度，我侧着肩膀挤出去，落地的时候，陈默已经在墙根底下等着了。

“走。”他没废话，把手电筒递给我，两个人沿着前几天的路拐出巷子，打了一辆夜班的出租车。车开出去十几分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你俩学生吧？东城码头那边晚上没什么人，去那儿干嘛？”

“家里让送个东西。”陈默说。

司机没再问，把我们放到码头入口的路边就走了。码头比我想象中旧得多，大片的铁皮仓库沿着江岸排开，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只有几盏泛黄的白炽灯泡挂在电线杆上，晃悠悠地照着地面。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陈默带着我沿着仓库走，绕过一堆锈成铁渣的集装箱，走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忽然蹲下来。前面有一排泊位，31号泊位上停着一艘灰蓝色的驳船，船身不高，吃水线压得很低，明显载着重货。船上没亮灯，只有船头有一支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有人在值夜。

我蹲在集装箱阴影里，盯着那艘船。船尾挂着一块旧篷布，底下像是堆着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旁边码着一个吊臂，上面挂着一只铁钩，钩子底下垂着一根钢缆，钢缆那头系着几个绑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看到了吗？”陈默声音压得极低。

“看到了。”我掏出手机，把相机调成夜间模式，对着船尾的方向拍了几张。又对着那两个木箱拍了两张。距离远，照片放大之后糊了一片，但轮廓能看得清。

“得靠近点。”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弯腰沿着岸边的杂物堆摸过去，走走停停，每一步都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动静。船头那支烟头的红点一直没有移动，值夜的人估计靠在船楼上打盹，没注意到码头上来人。我们摸到离泊位大约二十来米的位置，躲在一个倒扣的旧船壳后面，这里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船尾篷布下的货。

我举着手机正要拍，船尾的篷布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块，出来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盏手电筒，朝岸上扫了一圈。我们两个同时缩回去，贴在船壳上，连气都不敢出。光柱从我们头顶越过去，晃了两下，又缩了回去。灰衣服男人往船尾的甲板上走了两步，蹲下来，拍了拍那几只木箱，像是确认货物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这批货最迟后天出……对，全走……那边钥匙到手了……不用管，门都换过锁芯了……”

后面的话被风声吞掉了。但他说的那句“门都换过锁芯了”让我猛地想通一件事——那把钥匙能打开城西老院的铁皮柜门，是因为锁没被人动过。但如果他说的“锁芯”指的是另一个地方，比如我爸原来厂里的档案室，那就说明顾建义已经提前一步把该堵的洞堵上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船壳后面，手指发凉。

灰衣服男人说完电话走回船舱里去了，篷布重新拉上，一切恢复平静。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刚才录到的录音存好，文件名标了一个“31”。陈默低声问我：“走不走？”

“走。”

我们原路退回。离开泊位差不多五十米，我心跳才恢复正常。陈默走在前面，步子快且稳，手里攥着手电筒，一把没开。走出码头入口，停在一盏路灯下面，他回头：“他刚才说‘门都换过锁芯了’，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城西老院的柜子要是被动过，那把钥匙根本开不了。他能说出这话，说明他知道有一把钥匙还存在，但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在我手里。”

“那你打算让钥匙自己暴露？”

我摇头：“不暴露。留着，等他自己用的时候，他把门打开了，我才有机会把里面的东西拍下来。”

陈默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在路灯底下看不太分明，他说：“林晚，你比我想的狠。”

“被逼的。”

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了，混着江风的腥气，莫名有点想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星期四晚上的风，吹得动船，吹不动锁。你妈在城南那家银行保险柜里存了东西。密码是你生日。”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从来没出现过，像是从夜色里凭空伸出来的一只手，轻轻碰了我一下。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那个号码上点了两下，说：“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

我攥着手机，等了很久，夜空里没有第二条消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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