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年

王秀兰看着自己盘子里那点可怜的肉沫，再看看岁岁碗里的，心疼得直抽气，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化悲愤为食欲，闷头扒饭。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了。

临走时，林卫国又偷偷塞给蔡素梅一个红纸包。

“拿着，给岁岁的压岁钱，别让你舅妈看见。”

蔡素梅捏了捏，是几张崭新的票子，她没再推辞，只是轻声说了句：“舅舅，新年好。”

“好，好，你们也好。”林卫国的眼眶有些湿润。

抱着睡着的岁岁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中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响起。

蔡素梅抬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却并不觉得孤单。

这个年，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温暖许多。

……

傅司礼的家在省城一个独门独院的干部大杂院里，青砖瓦房，比军区大院的筒子楼要宽敞气派得多。

他推开院门时，母亲周云芳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一抹埋怨取代。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这个团长，忙得连家都不要了！”周云芳嘴上数落着，手却麻利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快进屋，外头冷，你爸在里头念叨你好几天了。”

屋里烧着煤炉，暖意融融。

父亲傅正·国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舍得回来了？”

“爸，妈。”傅司礼换了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晚饭是丰盛的四菜一汤，周云芳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炖得软糯油亮。

饭桌上，刚开始的气氛还算融洽。

“在部队都还好吧？看你，又瘦了。”周云芳心疼地给儿子夹了一大块肉。

“都挺好。”傅司礼言简意赅。

“好什么好，多大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能好到哪儿去？”周云芳终于把话题绕到了正轨上，她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开口，“司礼，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市小学的老师，人长得周正，家庭成分也好，你过两天抽空去见见？”

傅司礼夹菜的动作没停，直接拒绝：“不去。”

“你这孩子！”周云芳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个看不上，那个没感觉，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五年前那个姑娘？”

傅正·国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提那个做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

“怎么不能提？”周云芳眼圈都红了，“当初为了找她，咱们家托了多少关系，你又偷偷打了多少钱和粮食过去？那笔钱，都够在乡下盖两间大瓦房了！可结果呢？人家理你了吗？连个信儿都没有！”

傅司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辗转打听到那姑娘的村子，找上门去，是一对中年夫妇接待的他。

他没敢直接问名字，只描述了姑娘的样貌和那晚的情形，那男人当场就拍着大腿，说那是他闺女，那女人则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女儿命苦。

他当时心里只有愧疚和急切，几乎没怎么怀疑。那对夫妇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愁苦和贪婪。

他们收钱的时候，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眼睛里的光却是骗不了人的。

“说不定人家早就嫁人了！”周云芳越说越气，“拿着你的钱，风风光光地嫁给了村里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就你傻，还在这儿干等着！”

“她不会。”傅司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傅司礼觉得，事情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对夫妇的样貌特征，他记得很清楚，一个瘦高，一个微胖，都透着一股精明算计。

可他们的名字，他当年急着安排后续，竟然忘了问，这是一个巨大的疏漏。

现在想来，蔡素梅带着岁岁出现在大院，时间、孩子的年龄，都对得上。

可她那对找上门来的所谓“亲爹后妈”，蔡长福和胡桂香，跟他记忆里的那对夫妇，好像又不是同样的人。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凭什么说她不会？”周云芳被儿子这副笃定的样子气得心口疼，“司礼，你听妈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你爸在单位，因为你的事，都快被人笑话死了。”

傅正·国沉着脸，终于发话了：“傅司礼，我今天把话给你放在这儿。”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管你心里惦记着谁，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部队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去打酱油了，我们傅家不能在你这儿断了香火。”

傅司礼抬起头，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

“我给你最后一年时间。”傅正·国伸出一根手指，“到明年过年，你要是还带不回一个媳妇儿，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给你安排一门婚事，到时候，你是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我这张老脸，不能再让你丢下去了！”

周云芳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点头：“你爸说得对！司礼，你就当心疼心疼妈，别再让我们为你操心了，行吗？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抱上孙子……”

傅司礼看着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答应。只是沉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然后站起身。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留下客厅里唉声叹气的父母。

傅司礼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拧开笔帽，在昏黄的灯光下，凭着记忆，开始写信。

这是写给军区张政委的，请他帮忙去派出所查一下蔡素梅的户籍档案，重点是她父母的名字和信息。

他必须搞清楚，人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

如果不是这对父母，那拿钱的人是谁？

他总觉得，这中间隔着一团浓雾，而蔡素梅，就是雾的中心。他必须亲手把这团雾拨开。

父亲给的期限是一年。

他想，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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