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两种人类未来

苏珩离开咖啡馆以后，林野有几天没有再见到他。

可那天谈话里的很多话，反而越来越清楚。林野原先以为，只要找到苏珩，事情总会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037号样本是谁，07号实验体从哪里来，创生集团到底想拿这些人做什么，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问题。可真正见到苏珩以后，那些问题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难回答。

这个人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却不像一个把人命当数字的人。

他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似乎越来越相信，只要最后能够把痛苦彻底消除，中间牺牲掉的一些东西，总能找到一个理由解释过去。

第三天晚上，林野正在家里整理资料，终端忽然响了一声。

是夏禾的通讯请求。

接通以后，那边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她的声音。

“你在哪？”

“家里。”

“哪里是家？”

林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就是你住的地方。”

“实验区也是我住的地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野想了想。

“家是你自己愿意回去的地方。”

通讯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夏禾说：“我没有家。”

这句话让林野不知道该怎么接。

窗外的城市已经进入夜间模式，高空气候调节系统正在调整湿度，远处的楼群一盏接一盏熄灭。这里每天都是这样，准时，安静，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事情会因为一个人的心情提前或者推迟。

“以后会有的。”

林野说。

夏禾没有回答，通讯很快断了。

第二天，林野又去了实验区。

他没有再带夏禾出去，只是在观察室里陪她坐了一阵。那本儿童故事书还在她手里，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

“为什么一直看这本？”

“里面的人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林野笑了笑：“比如？”

夏禾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故事里的孩子。

“为了找一只走丢的小狗，在下雨天跑了很远的路，最后弄得满身泥。”

“这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意义。”

“如果最后找不到呢？”

“那也去找了。”

夏禾看着他，似乎还是不明白。

林野问：“如果是你，你会去吗？”

她想了片刻。

“如果它值得被找到。”

“什么叫值得？”

“对方有价值。”

“如果没有价值呢？”

夏禾抬起头。

林野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普通人做一件事，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算过值不值得。有人会为了等一个迟到的朋友在车站站两个小时，也有人会把一件早就没用了的旧东西留很多年，只因为那东西和某个人有关。

这些事情没有多少实际价值。

可人就是会这么做。

夏禾低头翻了一页，忽然问：“那为什么还要找？”

林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和价值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为什么会舍不得？”

林野笑了笑。

“所以才叫舍不得。”

夏禾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几天以后，创生集团召开了一场公开发布会。

林野是在网上看到的。

发布会没有再使用“完美亚当”这个名字，而是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温和许多的称呼——人类遗传健康第二阶段计划。

台上的主持人用了很长时间介绍项目成果，内容和林野之前接触到的资料差不多：降低遗传疾病风险，提高细胞修复能力，改善神经系统稳定性，同时让人体对极端环境拥有更强的适应能力。

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测试视频。

接受测试的年轻人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身体没有明显疲劳；突发事故发生时，他能够迅速判断危险位置，整个过程没有出现慌乱。主持人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地告诉现场观众，这意味着未来的人类或许可以拥有更长的工作寿命、更低的疾病风险，以及更加稳定的心理状态。

最后，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句话。

“我们正在让人类第一次真正拥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林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选择未来。

他想起了夏禾。

她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已经有人替她把未来选好了。

发布会结束没多久，苏珩发来一条消息，让他去那家咖啡馆见面。

林野到的时候，苏珩已经坐在那里。

这次桌上的咖啡是热的。

“他们准备量产了。”

林野坐下，没有绕弯子。

苏珩点了一下头：“还在验证阶段。”

“你同意？”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那你反对？”

苏珩没有回答。

林野看着他：“他们用夏禾做模板？”

“她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所以就是她。”

苏珩没有否认。

林野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才问：“你想过她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吗？”

“她会接受。”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没有理由反对。”

林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你说的，还是实验报告写的？”

苏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林野，你把选择看得太重了。”

“因为它本来就很重。”

“如果选择只会让人痛苦呢？”

“那也是自己的痛苦。”

苏珩没有接话。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他们正在谈什么。

苏珩忽然问：“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因为遗传疾病死掉吗？”

“知道。”

“癌症，神经退行性疾病，器官衰竭，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有些痛苦明明可以避免。”

“避免疾病和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是两回事。”

“如果连疾病都能从出生前解决呢？”

“可以解决。”

“那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

林野没有回答。

苏珩看着他：“一个孩子出生就带着遗传病，他没有选择健康的机会。一个癌症患者躺在病床上，也没有选择不疼的机会。一个人的身体一点点衰败，他更没有选择继续年轻的机会。你一直在说选择，可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选择。”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替他们选？”

“如果这个选择能让他们活得更久，活得更轻松，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会愿意。”

“夏禾呢？”

苏珩终于没有说话。

林野看着他的眼睛。

“她现在连一本书都舍不得放下，你却告诉我那是实验偏差。”

“她正在发生变化。”

“变化不好？”

“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原本的稳定结构正在松动。”

“所以你准备把它修回去？”

苏珩没有立即回答。

林野忽然想起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她开始产生偏好。

这不是好事。

他当时以为发消息的人只是在警告他，现在看来，夏禾的变化显然已经引起了实验室的注意。

“你们怕她产生感情。”

“我们怕的是失控。”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苏珩看着他，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一个人因为情绪做出决定，很容易后悔。后悔以后又会被新的情绪影响，最后一辈子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

“没有效率。”

林野笑了。

“你看，这就是你和我最大的区别。”

“什么？”

“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把错误减少。”

苏珩没有否认。

“难道不是？”

“我觉得人生不是一张需要把错误全部擦掉的试卷。”

苏珩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珩才说：“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们什么吗？”

林野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

“什么？”

“可以浪费。”

“浪费？”

“时间。”

苏珩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们可以花两个小时跟一个人争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可以为了见一个人坐很久的车，可以因为一句话难过一天。明知道一段关系没有结果，还是不肯结束。甚至明知道自己会后悔，也会做。”

林野没有打断他。

苏珩停了一下。

“这些事情在我看来，都没有效率。”

“所以你想把它们一起删掉？”

“如果能让人少一点痛苦。”

“然后呢？”

苏珩抬起眼睛。

林野替他说了下去。

“所有人都变得更聪明、更健康、更稳定，也更理性。失恋不会睡不着，亲人死了不会崩溃，失败了不会一蹶不振，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做那些看起来很愚蠢的事情。”

他顿了顿。

“听起来确实很好。”

苏珩没有说话。

“可如果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母亲死掉，只知道通知亲属、安排葬礼、处理遗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该难过呢？”

苏珩的手慢慢松开。

林野看着他。

“你觉得那时候的他，还是完整的吗？”

苏珩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问：“完整？”

“什么才叫完整？”

林野也答不上来。

可他知道，自己不愿意把这个答案交给一群坐在实验室里的人。

离开咖啡馆以后，林野去了实验区。

夏禾正在窗边看树。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发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叶子。

“看什么？”

“树叶。”

林野走到她身边。

几片叶子刚好从枝头落下来，被风吹着，在半空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地上。

“它们为什么要掉下来？”

“因为到了时候。”

“可以不掉吗？”

“应该不行。”

夏禾想了一会儿。

“如果它不想掉呢？”

林野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片刻，他才说：“那得看有没有人允许它不掉。”

夏禾没有再说话。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已经翻旧的儿童故事书。

过了一会儿，她问：“林野，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会想要东西？”

林野看着她。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为了把所有东西都填满。”

夏禾似乎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低头翻开书，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同一时间，苏珩的终端收到了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名称只有四个字。

《量产预案》

他点开以后，最后一行字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建议取消观察期，直接进入人类模板复制阶段。”

苏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签字。

也没有删除。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街上的人依旧按照各自的轨迹生活，没人知道一份决定人类未来的文件，正安静地躺在一个人的终端里。

苏珩最后关掉了页面。

可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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