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旁观者的羡慕

夏禾第一次离开实验基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

研究人员以为她是在等待指令。

实际上，她只是看着外面的天空。

基地里的天空永远是经过模拟后的颜色，温度、湿度、光照都被控制在最佳范围。

这里不一样。

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计算。

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街道上的各种声音。

车辆经过的声音，行人的交谈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音乐。

这些东西在系统里都有记录。

但真正听见的时候，和数据里的描述并不一样。

夏禾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

她按照安排来到城市中心。

这里和实验基地完全不同。

没有安静的走廊，没有统一的步伐，也没有每个人固定的行动路线。

有人走得很快。

有人停在路边聊天。

有人为了几块钱的东西讨价还价。

夏禾看着这些人，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直到她看到街边的一对父女。

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旧玩具。

玩具已经掉了一只眼睛，外壳也裂开了一道缝。

男人坐在路边，把工具箱放在腿上，一点点拆开里面的零件。

“爸爸，这个还能修好吗？”

女孩蹲在旁边，小声问。

男人没有抬头。

“应该可以。”

“如果修不好呢？”

男人想了一下。

“那就多试几次。”

夏禾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那个玩具。

市场售价并不高。

重新购买一个新的，需要的时间和成本都远低于维修。

这是一个没有必要继续的行为。

可是男人没有停。

他的手指被金属边缘划破，血珠落在工具上，他只是随便擦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玩具重新亮了起来。

女孩开心地抱住男人。

男人笑着说：

“好了。”

夏禾看着他们离开。

她没有继续分析。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结果。

之后的几天，她申请了多次外出观察。

研究人员认为这是正常的数据采集。

他们甚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实验方向。

一个完美生命，在接触普通人类后，会产生什么变化？

他们想知道答案。

夏禾自己也想知道。

她开始记录一些过去不会关注的东西。

比如一个老人每天上午都会坐在公园长椅上。

他坐的位置固定，时间固定。

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夏禾观察了三天。

第四天，她主动走过去。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

老人看了她一眼。

“嗯。”

“为什么？”

老人笑了笑。

“习惯了。”

“习惯没有实际作用。”

老人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远处。

“以前我和妻子经常坐这里。”

夏禾沉默。

“她已经去世了。”

“那你坐在这里，可以改变什么吗？”

老人摇头。

“不能。”

“那为什么还来？”

老人想了想。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改变不了，就没有意义。”

夏禾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回去之后保存到了自己的私人记录里。

那天晚上，她打开了关于人类情感的数据库。

过去，她学习这些内容，只是为了完善对人类行为的理解。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

思念。

依恋。

遗憾。

喜欢。

这些词，她都知道解释。

可是解释和理解之间，似乎隔着一段距离。

就像数据库里记录着各种食物的成分，却没有告诉她味道是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

凌晨一点。

实验人员发现夏禾还没有休息。

监控画面里，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那是她白天经过旧书店时买下的。

一本很普通的故事书。

她已经看完了。

但她没有合上。

研究人员放大画面。

“她在看什么？”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数据。

“阅读记录显示，她已经理解内容。”

“那为什么还不停止？”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夏禾只是低头看着那本书。

过了很久。

她翻回第一页。

“为什么人类会舍不得？”

这句话从夏禾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没有人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

研究人员看向旁边的记录。

“情绪异常？”

有人犹豫了一下。

“暂时无法判断。”

“需要启动稳定程序吗？”

没人立即回答。

屏幕里的夏禾依旧坐在那里。

她没有哭。

没有笑。

脸上甚至没有明显变化。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第二天，苏珩看到了这份报告。

他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夏禾，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安静。

一样完美。

一样没有缺陷。

可是苏珩忽然发现。

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生命，正在询问一些他原本没有设计进去的问题。

研究人员低声问：

“需要修正吗？”

苏珩沉默片刻。

最后说道：

“不。”

“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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