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退回人间

从听证会结束以后，夏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提过自己的事情。

她没有继续关注新闻，也没有问外界对她是什么评价。那些天，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早上起来以后自己做一点简单的东西，吃完饭就坐在窗边看书。林野有时候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会带些菜或者生活用品，进门以后也不急着问她今天想了什么，只是把东西放下，再问一句：“吃了吗？”

夏禾通常会点头。

有时候会说没吃。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去厨房。

这些日子平静得不像发生过那么多事情。

外面的争论却没有停下来。暂停中的量产计划仍然受到关注，创生集团也在不断寻找新的说法，试图把项目重新包装成医疗技术升级。支持的人没有因为听证会就完全退缩，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技术没有错，错的是过去的管理和早期实验，只要把监管做好，人类依然可以继续往前走。

反对的人也越来越坚定。

双方最激烈的时候，甚至有人在公共频道里问了一个让林野觉得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一种技术，可以让你的孩子一辈子不生病，你会拒绝吗？”

下面很快出现了不同答案。

有人说不会。

有人说看情况。

也有人说，如果这个选择还涉及孩子成年以后是否具有完整的情感和自主能力，那么就不能只问“健不健康”。

争论持续了很多天。

最后仍然没有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结果。

林野反而觉得，这样并不坏。

因为至少现在，没有人敢轻易说自己代表全部人类。

直到那天晚上，夏禾吃完饭以后，忽然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恢复吗？”

林野正在收拾桌子，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恢复什么？”

“原来的基因。”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

林野把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这才转过身。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

夏禾坐在桌旁，手边放着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很旧的书。“我自己查到的。”

她把终端递过来。

上面是一份很早以前的技术资料。

关于07号实验体的后续处理，档案里其实还有一条路线，只是从来没有真正执行过。

如果实验体在长期观察后出现不可逆的人格偏移，可以选择解除优化序列，重新启用基础人类基因表达方案。

没有人把这一过程叫作治疗。

实验资料里写的是——回归。

风险说明写得非常详细。

优化后的细胞修复能力会逐步下降。

神经系统会恢复普通人的波动范围。

身体的耐受性、恢复速度、代谢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寿命预期重新回到自然人类区间。

过去被屏蔽或者降低的疼痛、疲劳、情绪反应，会逐渐恢复。

对于一个已经完成高度优化的人来说，这个过程无法逆转。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几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夏禾摇头。

“因为我还没有决定。”

林野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楼下的地面还没干，路灯照在水洼里，一块一块地晃。

“那现在呢？”

夏禾低头看着终端。

“现在我想试试。”

林野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必要为了证明他们错了，把自己变回去。”

夏禾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证明他们错。”

“那是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知道，普通人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

林野皱起眉头。

“普通人的人生不是一种实验。”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很多事情了。”

林野一时没接上话。

夏禾把终端放回桌上。

“如果我一直留着现在的身体，我以后每一次选择，都会有人问我是不是因为它才做出这个决定。我不想这样。”

“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我还会不会想做同样的事。”

林野明白了。

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变成所谓的“普通人”。

她只是想把最后那层答案也拿掉。

她想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让周启山知道了。

老周听完以后，把烟放在窗台上，没有点。

“风险不小。”

“我知道。”

“恢复以后，你现在的很多优势都会消失。”

夏禾坐在他对面。

“我知道。”

“以后生病怎么办？”

“看医生。”

“发烧呢？”

“吃药。”

“如果严重一点？”

“住院。”

周启山笑了一下。

“你以前从来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夏禾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杯子。

“以前不用回答。”

老周没再劝。

他经历过旧时代的人类，也经历过基因技术刚开始普及的时候，知道所谓“回归”真正意味着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疾病、衰老、疼痛并不值得浪漫化。

发烧的时候很难受，身体生病了也会拖累生活，年纪大了以后腿脚变慢，记忆变差，这些没有一样值得歌颂。

可以前的人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他们抱怨，也害怕。

有时候撑不住，会坐在医院楼道里哭。

有时候知道治疗很贵，还是愿意咬牙坚持。

也有人最后没有撑过去。

这些事情不好。

但它们是真的。

“你考虑清楚了吗？”

老周又问了一遍。

“清楚了。”

“决定以后，就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他看着夏禾。

忽然觉得这个原本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已经走到了一个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都很难走到的位置。

至少她现在知道，什么叫代价。

真正的阻力来自苏珩。

他没有反对她离开实验区，却在知道她要进行基因回归以后，第一次明确表示不同意。

那天晚上，他来到林野住的地方。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下着很细的雨。

苏珩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湿，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文件袋。

林野没让他进去。

“你来干什么？”

“找夏禾。”

林野让开。

夏禾正在客厅看书。

看见苏珩以后，她把书合起来，放在腿上。

“你知道了。”

苏珩点头。

“为什么？”

夏禾看着他。

“因为我想试试。”

“这不是试。”

苏珩的声音有些低。

“这一步做下去，就不能再回来。”

“我知道。”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份很旧的实验方案，是当年负责07号项目的研究组留下来的。

“这是原始回归方案。”

苏珩打开以后，将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里写得很清楚。优化基因一旦解除，很多结构会发生不可逆变化。你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大部分体能和认知优势。”

夏禾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也可能出现严重的适应问题。”

“我知道。”

“甚至可能……”

苏珩没有往下说。

夏禾抬头。

“什么？”

“可能活不了你现在预期的那么久。”

屋里安静下来。

林野站在旁边，皱着眉。

苏珩这句话不像是在劝阻，更像是在把最后一个可能出现的结果告诉她。

过了很久，夏禾才问：

“如果不恢复呢？”

“至少你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

“然后呢？”

苏珩没有回答。

“继续观察？”

“不。”

“接受治疗？”

“也不是。”

夏禾看着他。

“那我以后要做什么？”

苏珩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自己决定。”

“可我的身体会一直告诉别人，我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苏珩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夏禾把那份文件重新推回去。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07号里面。”

苏珩闭了闭眼。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所以你应该恨我。”

夏禾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叫应该。”

这句话让苏珩愣住。

“以前你总告诉我什么是应该。”

她继续说，“应该稳定，应该服从，应该正确，应该变得更好。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不应该。”

苏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经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想替这个女孩安排一条最好的路。

到最后，她只是想把这件事情从他手里拿回来。

“好。”

苏珩终于说道。

“这次你自己决定。”

夏禾点头。

“谢谢。”

苏珩没有回答。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夏禾。”

她回头。

“如果以后真的后悔了……”

苏珩停了很久。

“那也是你的后悔。”

说完，他走进雨里。

基因回归手术安排在一处已经停止商业使用的医疗中心。

林野不放心集团的设备，周启山联系了以前的老同事，最终找到一套旧时代留下来的独立医疗系统。

设备没有新。

甚至有些笨重。

医生告诉夏禾，整个过程不会一次完成，需要分阶段关闭优化序列，让身体慢慢重新建立自己的调节能力。

第一阶段是解除神经稳定锁。

第二阶段关闭细胞修复强化。

第三阶段才是恢复基础基因表达。

每一步之间都要观察很长时间。

“最后一步完成以后，无法恢复。”

医生说。

“我知道。”

夏禾躺进治疗舱。

林野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她。

“紧张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林野笑了。

“到底紧张不紧张？”

“有一点。”

“可以不做。”

夏禾转头看他。

“你希望我不做？”

林野沉默了一下。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那不是一回事。”

“什么？”

“你希望我不后悔，还是希望我永远不会改变？”

林野愣住。

夏禾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以为这两件事一样。”

治疗舱缓缓关闭。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

监控屏幕亮起来。

第一道锁解除。

夏禾没有任何明显反应。

第二道程序开始。

她的心率逐渐升高。

医生盯着数据。

“正常。”

林野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阶段，真正的变化开始出现。

夏禾突然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医生问。

她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

“冷。”

这是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治疗室的温度没有变化。

可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冷。

医生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过了半个小时，她又说饿。

再过了一阵，她开始觉得头疼。

这些事情在普通病房里再常见不过，甚至不值得专门记录。

可对夏禾来说，每一个都像是在认识自己的身体。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出汗了。”

林野站在外面，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难受。

因为这一刻，他们正在亲眼看着一个曾经无病无痛的人，重新学会什么叫身体。

第一阶段结束后，夏禾睡了一整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累到不想睁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林野坐在旁边打瞌睡，她叫了他一声，他猛地抬头。

“醒了？”

“嗯。”

“饿吗？”

她点头。

林野起身去拿吃的。

回来以后，是一碗很普通的粥。

夏禾吃了两口，忽然皱起眉。

“太淡了。”

林野愣了一下。

“以前不是觉得可以吗？”

“以前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好吃。”

林野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笑了。

医生后来告诉他们，这是很正常的味觉恢复。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夏禾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第一次真正讨厌一碗粥。

第二阶段比第一阶段难得多。

细胞修复能力开始下降以后，她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迅速恢复。

抽血以后，针孔会留下很久。

走久了会累。

睡眠时间增加。

一次简单的胃痛，甚至需要吃药才能缓过来。

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

比如散步走到一半，她会停下来。

“怎么了？”

“累。”

林野说：“那就休息。”

她站在原地，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怎么了？”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夏禾点头。

然后坐下来。

她开始习惯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慢。

有时候她会因为一件小事生气。

比如林野把书放错地方。

有一次甚至因为他做饭太咸，两个人吵了起来。

林野当时气得转身出门，走到楼下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和她吵。

回去以后，夏禾还坐在厨房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

“我是不是应该道歉？”

“你想道歉吗？”

她认真想了想。

“想。”

“那就道歉。”

“对不起。”

林野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刚才还生气？”

“因为我当时真的生气。”

林野怔了一下。

然后说：“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碗太咸的汤倒掉了。

夏禾重新做了一锅。

还是不太好喝。

可两个人最后都喝完了。

第三阶段开始之前，苏珩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没有带任何资料。

只是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夏禾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过去苍白了很多。

“还好吗？”

“还可以。”

“听说你最近很容易累。”

“嗯。”

“有没有后悔？”

夏禾想了想。

“暂时没有。”

苏珩点头。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夏禾问：“你以前为什么觉得痛苦应该消失？”

苏珩看着前面的窗户。

“因为那时候我见到的痛苦太多了。”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喜欢痛苦。”

“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苏珩看着她。

“因为我终于知道，不喜欢和不允许，是两回事。”

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以后生病，你还会觉得这是错的吗？”

苏珩想了一会儿。

“我还是会希望你能治好。”

“那如果治不好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就陪着你。”

夏禾抬起头。

苏珩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她却记住了。

最后一道程序是在三个月后完成的。

那天没有媒体。

没有公告。

没有人在外面等待结果。

只有几名医生、林野、周启山，以及后来赶来的苏珩。

夏禾躺在治疗舱里。

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基因优化序列开始关闭。

强化表达逐步退出。

细胞修复能力下降。

神经活动重新恢复自然波动。

那个曾经写着“07号实验体”的页面被重新打开。

最下面出现一行新的选项。

“是否执行最终回归？”

医生看向夏禾。

“最后一次确认。”

夏禾点头。

“继续。”

没有想象中的巨大轰鸣。

没有刺眼的白光。

整个过程安静得甚至有些普通。

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化。

直到最后一项也停止。

系统提示：

“优化序列关闭。”

“基础基因表达恢复。”

“后续无法逆转。”

医生看了她一会儿。

“结束了。”

夏禾睁开眼睛。

“我现在是什么？”

没人回答。

她自己想了想。

然后笑了一下。

“算了。”

“我慢慢看。”

恢复后的第一个冬天，夏禾生了一场很普通的感冒。

体温三十八度二。

鼻子不通气，嗓子疼，整个人没什么力气。

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多喝水，多休息。

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第一次觉得一天竟然可以这么长。

林野把药和温水放到床边。

“难受吗？”

“嗯。”

“很难受？”

她想了一下。

“有一点。”

“后悔吗？”

夏禾摇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冬天的风从缝隙里进来，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冷。”

林野笑着把窗户关上。

“都发烧了，还开窗。”

“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夏禾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撑着伞，有人在路边等车，一个孩子因为鞋底踩进水坑被母亲拉了回来，嘴里还在不高兴地抱怨。

这些事情以前她会记录。

现在不会了。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重新躺回床上。

到了晚上，林野端来一碗不太好看的粥。

夏禾吃了一口。

“还是不好吃。”

“病号就别挑了。”

她看着林野，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突然咳嗽起来，眼睛都红了。

林野递过去纸巾。

她接过以后，靠在床头缓了很久。

“林野。”

“嗯？”

“原来人真的会生病。”

“会。”

“也会疼？”

“会。”

“会老吗？”

“会。”

夏禾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麻烦的。”

林野笑了。

“是挺麻烦。”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高空气候设备仍在按程序工作，城市灯光依旧一层层亮着。这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而改变什么。

人类还是会生病。

还是会老。

还是会因为一句话生气，也会因为一句道歉重新原谅。

有人会留下，有人会离开。

有人一辈子都在后悔某件事情，也有人明知道前面会疼，还是愿意往前走。

这些事情没有因为完美人类的出现就消失。

夏禾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完美。

她只是终于有了一具会疲惫、会疼痛、会衰老的身体。

还有一辈子都无法提前知道答案的人生。

夜里，她吃完药以后很快睡着了。

睡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那本书放到枕头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折书页。

只是把手搭在封面上，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会不会下雨，她不知道。

明天会不会难过，她也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自己醒来以后，会不会继续喜欢现在这间屋子。

这些事情，她第一次不急着知道。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答案终于可以等她自己慢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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