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屿府

风翎国之所以能立朝二十四年，雄踞中土，成为天下第一等的王朝。

其因还是京师之外有百家镇，人烟辐辏，世家府第鳞次栉比。这许多世家大族拱卫京畿，正是风翎国立国的根基。

若要问皇朝之下第一家府，十个人里倒有九个会说：叶屿府。

想当年，叶屿府威震一方，府邸依山而起，殿宇连绵，飞檐挑云，大门前一对石狮，传闻是得道真人亲手凿成，镇得住一街风水，邪祟不敢近前。

府中子弟，或习剑，或入仕，每逢世家大选，总有出色人物被仙门挑中，风光不可一世。

只是这十来年间，坊间的口风变了，有句话传得很广：“风依旧，物已非，昔荣今败叶屿府。”这话不假，府里好些院落早空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说起这般光景，全因十年前那场“天府之变”。

原来风翎国新君登基不久，便下了一道旨意：世家三代之内，若不曾出过有名的修士，一应钱粮资源尽数削去，转赐人才兴旺的家族。叶屿府三代人里没出过硬角色，恰在其列，自此一落千丈。

从前宾客踏破门槛，如今门可罗雀，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院，看燕子在梁上做窝，百年世家，就这么败落了下来。

叶屿府中有一座比武场，建在府内最高山峰的西南角上，背靠茫茫大海，四面筑有山亭，叶伶安要去的，正是此处。

他到得山亭入口，场中已聚了二三十名府中子弟，都是十六七岁年纪，个个腰悬长剑，神色凝重。

原来明日便是青城山遴选弟子之期。青城山乃正道三大仙门之一，能拜进门墙，不但习得高深仙法，连家族也能得仙门庇护。对今日的叶屿府而言，这便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重振家声的唯一指望。

府中上下无不上心，府主戚夫人一早便亲临武场西首的观礼亭坐镇。今日这场比试，便是要挑出最拔尖的几人，去应明日的遴选。

众子弟个个衣饰齐整，佩剑鲜亮，三三两两站着，却没什么人说话。人人心里明白：明日这一选，选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程，更是整个叶屿府的气运。

选上了，府里便能缓一口气；若一个也选不上，再过几年，叶屿府只怕便要烟消云散，连个名号也留不下。

武场东侧有株老银杏，数人合抱，是创府那年栽下的，算来已逾百年。这树枝繁叶茂，叶屿府百年的兴盛，它都一一看在眼里。

叶伶安穿一件黑色外衣，里衬白衫，领口露出一线蓝边。他脸上的伤已好了，干干净净，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这剑名叫“听涛”，取的是“静听涛声，不动如山”的意思。乌木剑鞘，剑柄缠着一圈银线花，乃是他兄长叶伶舟少年游历时一位故人所赠，如今传到了他手里。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是兄弟二人的一点心意。

场中子弟见他进来，都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原来当年叶伶舟被逐出府之后，戚夫人为着府里的脸面，对外只说叶伶安家中变故，须常年照料病重的兄长，故此极少露面。

府里这些晚辈，多半只记得他是个性子懦弱、资质平平的旁系子弟，寡言少语，站在人堆里也没人留意。

岂料今日一见，这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宁静，安安稳稳往那儿一站，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畏畏缩缩的模样？

“那是叶伶安？他怎么来了？”有人低声嘀咕。

“几年不见，竟变了个样儿。”

“听说他兄长病得下不了床，他日日在家侍奉汤药，怎的有空来比试？”

“想来是碰碰运气罢了。这等机缘，谁不想沾一沾边？”

“哼，就他那点根底，来了也是白来，平白占一个名额。”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耳中，叶伶安只作不闻，脚下不停，径往场边空位走去。

将到空位，他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老银杏树下斜倚着一人。那人身形挺拔，随随便便靠着栏杆，自有一股英气。乌发高高束作马尾，系一条大红缨绳，身穿朱红锦袍，颈中挂一枚羊脂玉佩，光华温润，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站在一群素衣子弟中间，格外夺目。

此人正是府中公认的天才，叶屿明澜。十八岁的年纪，剑术已居府中年轻一辈之首。明日的遴选，全府的指望，大半便落在他一人肩上。

叶屿明澜也在打量叶伶安。他记忆里的叶伶安，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像株长在墙角的草，任人踩了也不吭一声。可眼前这人，眉目长开了，从前那股怯懦之气荡然无存，倒透出几分清挺的风骨。

他和叶伶安，小时候原是一处玩耍的。他是嫡出的少府主，叶伶安的身份与他差得远了，可这小子总爱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明澜哥哥”。他也疼这个小跟班，有吃的分他一半，有人欺负他，便替他出头。

后来叶伶舟被逐，叶伶安便不大来府里了。再后来，他肩上挑起重振家业的担子，日日练剑理事，性子一日冷过一日，两人偶尔撞见，也渐渐生疏了。

叶伶安见他望来，心头一动，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唤道：“……明澜。”

叶屿明澜回过神来，与他对视一眼，淡淡点了点头，鼻中“嗯”了一声，随即转过眼去，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场中走去，全然是对待寻常同门的模样。

叶伶安踏上一步，还待再说什么，见他已走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慢慢放下手来。

便在这时，只听一声冷笑：“哟，这不是咱们府里的大孝子叶伶安么？”

说话的是叶屿延。他斜倚着场边的盘龙柱，抱着双臂，一脸讥诮。

这叶屿延是府中一位族长之子，剑术仅次于叶屿明澜，平日里最是骄横，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本就妒忌叶屿明澜，方才见满场目光都被叶伶安引了去，连叶屿明澜也为之动容，心中早不痛快，此刻逮着机会，便要发作。

叶伶安脚步一顿，并不回头，只作没听见，仍旧向前走。

叶屿延见他不理，脸上挂不住，声音又拔高了三分，存心让满场都听见：“怎么？天都快晌午了才来，是在家给你那快死的哥哥端屎端尿，耽搁了工夫？还是知道这机会是你哥跪着求来的，心里发虚，不敢早来？”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静了。众子弟的目光齐齐聚在叶伶安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掩口偷笑的。这话说得太损，当众揭人伤疤，与打人耳光无异。

叶伶安背脊一僵，握剑的手紧了紧。哥哥是他碰不得的逆鳞。他咬住牙关，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今日若闹出事来，丢了比试资格，哥哥的一番心血便全白费了。

叶屿延见他还敢装聋作哑，笑意再也挂不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大步抢上，拦在叶伶安身后，骂得愈发难听：“跟你说话呢，聋了？你们这一房算什么东西？大的那个，是外宅里接回来的私生子，族谱上排不上号；小的这个，是半路捡来的野种。也配在我面前摆架子？”

“野种”二字出口，满场皆惊。这话太毒，骂了叶伶安，连他兄长叶伶舟也一并折辱了。叶伶安是捡来的孩子，府里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肯当众说破。叶屿延这般喊出来，分明是往死里踩人。

叶伶安猛地收住脚。他周身的气息霎时冷了下来，慢慢转过身，一双素日沉静的眼睛寒意凛然，死死盯住叶屿延。

叶屿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自觉丢脸，又挺起胸膛，冷笑道：“怎么？戳到痛处了？还想动手？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跟我叫板？”

正说之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叶屿明澜已转过头来，心中一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便在这一瞬，叶屿延眼前黑影一晃，但听“砰”的一声，叶伶安一拳已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里，有他憋了多年的委屈和怒气。

叶屿延哼也没哼全，踉踉跄跄退出几步，一跤坐倒在地，只觉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花。

满场子弟尽皆倒抽一口凉气，谁也没料到，素来老实懦弱的叶伶安，说动手便动手，竟一拳将叶屿延打倒在地。

“你找死！”

叶屿延挣扎起身，半边脸已肿起老高，嘴角淌血。他长到这般大，几曾受过这等羞辱？在叶屿府里，除了叶屿明澜，谁不让他三分？今日竟被一个野种当众打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他大吼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闪处，剑刃直挑叶伶安咽喉。

众子弟见了，无不变色，比武场上严禁私斗，何况拔剑伤人，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吓得尖叫出声，忙捂住了眼。

剑势来得极快，叶伶安退已无及，右手本能搭上剑柄，正要拔剑格挡，叶屿延的剑却快了一步，眼看剑尖便要递到他喉头。

危急之际，忽听得一声清喝：“住手！”

叶屿延的长剑猛然顿住，剑尖停在离叶伶安咽喉不到一寸之处，再不敢前进半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观礼亭方向走来一位白衣妇人，面容端丽，神色肃然，正是府主戚夫人，身后跟着几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

戚夫人走到场中，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落在叶屿延脸上，喝道：“叶屿延，你好大的胆子！比武场上竟敢拔剑行凶，府里的规矩，你都忘了么？”

叶屿延心头一慌，忙收剑躬身：“府主恕罪。弟子一时糊涂……是叶伶安先动手打人，弟子气昏了头，才失了分寸。”

他三言两语，把过错推得干干净净。戚夫人哼了一声，转头问叶伶安：“叶伶安，你可知错？”

叶伶安躬身行礼，平平静静地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在武场动手打人。只是叶屿延出言辱及家兄，弟子一时忍耐不住，犯了规矩，甘愿受罚。”

戚夫人望着他，神色微见复杂。她对叶伶安本无恶意，恨只恨叶伶舟。

当年叶屿凌瞒下前尘旧事娶她过门，后来又接回外宅的孩子，让她受了不少委屈，故此始终容不下叶伶舟。但今日这事，她心里明镜也似：根由是叶屿延挑衅在先，叶伶安动手在后。只是规矩摆在那里，若不严加处置，日后何以服众？

她沉吟片刻，道：“叶屿延出言不逊，辱及同府兄长，扰乱武场秩序，罚你面壁三日。明日青城山的遴选，你不必去了。”

“什么？！”

叶屿延脸色霎时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府主！弟子知错了，求府主再给弟子一次机会！这遴选关乎弟子一生，求府主开恩！”

戚夫人脸色一沉，厉声道：“规矩便是规矩，容不得讨价还价，再敢多嘴，逐你出府！”

叶屿延浑身一颤，再不敢哭求，垂下头去。

戚夫人又看向叶伶安：“你动手伤人，本该重罚。念你事出有因，并非蓄意寻衅，从轻发落：罚你抄写府规一百遍。今日比试，照常参加。往后行事，不可再这般鲁莽。”

“多谢府主。”

叶伶安躬身道谢，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留得比试的资格，莫说一百遍府规，便是一千遍，又算得什么。

戚夫人点了点头，环视全场，朗声道：“今日之事，你们都亲眼见了。明日仙门遴选，是我叶屿府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都须以大局为重，放下私怨，全力应选。再有谁敢扰乱秩序，休怪我不讲情面。”

“是！”众弟子齐声应道。

戚夫人不再多言，携几位长老转身离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