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幸福融毁症

《阿克夏的终末壁垒》名梦华/著, 本章共6366字, 更新于: 2026-10-29 17:48

穿过几条空旷的街道后，一栋建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占地面积非常广阔，楼层数也非常多，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由混凝土和玻璃堆砌而成的巨大方阵，它的整体结构仍然保持着基本的完整。外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户，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排列整齐的眼睛，在夕阳下反射着昏黄的光芒。

安菲娅看着那栋建筑，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那个……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特别大的企业楼？还是什么特殊的机构？也不像啊。”

“去看看就知道了。”九方羽说。

他们从底楼的大门进入。入口处没有什么门厅或前台——没有迎宾台，没有任何标识。推开那扇已经锈蚀的金属门后，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间距极近的门，门与门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步。他们随便推开了一扇门。那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大约十来平方米，包含一张靠着墙的单人床、一张小型写字桌、一台嵌在墙壁上的壁柜，以及一个非常窄小的卫生间。紧挨着主卧的是一块同样局促的阳台，打开玻璃门就能够走出去，探出头便能看到楼下的街道。

他们又推开第二扇门。第三扇。第四扇。每一间的布局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有些房间的摆设略有偏移——某个房间里写字桌上放着一只没有水的杯子；另一个房间的床单没有铺平，像是离开房间的人只是掀开被子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叠好；还有一个房间的阳台上放着一把已经完全腐烂的椅子，只剩下锈蚀的椅架还立在那里。

“这里……不是商业中心，也没有像是某个企业的设施。”提尔莎环顾四周，“房间这么小，间隔这么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开始看起来像酒店，但是这里没有前台，没有标识，连任何品牌名字都没有。”爱丽丝补充道。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执刑者的宿舍？”怜城雪猜测。

“不太可能。”九方羽摇了摇头，“这里的建造年代看上去远早于执刑者出现的时间。而且，就算是在第一代执行者投入使用之后，也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为执刑者提供这样密集的居住设施’的先例。在那个时代，人们没有必要专门建造这种格式化的居所。”

“可是为什么要把房间建得这么密呢？”安莎尔不解，“看上去还有些压抑。”

九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一间房间的阳台门口，望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和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也许，在那个时代，有很多人都住在这里，他们不需要太多空间，不需要太多设施。” 他没有再往下说。少女们也没有追问。但她们大概能够感受到那些数不清的房间背后，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他们可能每天清晨从这里走出去，穿过那些街道去工作，傍晚再回到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关上门，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夜晚。没有庭院，没有宽敞的客厅，没有家人围绕的餐桌。只有这一间窄小的房间，和窗外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

他们不知道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是否会感到幸福。

但是科学的发展、文明的进步，就是为了让一些人、让很多人、让更多人、让所有人都能够幸福。

为了让所有人感到幸福。

一行人没有在此停留太久。他们默默地离开了那栋巨大的建筑，继续向前走去。

大约行进了二十分钟后，一栋低矮但占地广阔的建筑物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那栋建筑的外墙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虽然早已破碎，但仍然能看出它曾经是一块完整的大型显示屏。那块屏幕的右侧有一座宽阔的入口，门廊上方残留的招牌字迹早已无法辨认，但依然可以看出那曾经是一个商业设施。

“又是一个商场？”安娜问。

“看起来比商场还要更大一些。”十叶明打量了一下，“好像还有几层是连在一起的。”

虽然之前已经走进过类似的建筑，但少女们的脚步并没有迟疑，她们推开那扇残破的大门，鱼贯而入。

里面的布局与之前的商场不同，更加宽阔、更加开放。穿过一排排已经倒下的货架和碎裂的玻璃柜台后，一道宽阔的楼梯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走。当他们到达第二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齐齐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片巨大的、占据了整整三层楼的空间——从二楼一直延伸至四楼，是一个超大型的室内娱乐区。透过那些破碎的天窗和巨大的落地玻璃，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了那一整片空间。各式各样的大小机器密密麻麻地排列其中。

有些机器的正面嵌着玻璃屏幕，屏幕下方排列着许多圆形的按钮和一根黑色的摇杆，像是某种操作台。有些机器的前方是巨大的玻璃罩，罩内有着复杂的通道和轨道。还有些机器前立着马匹形状的几乎等比例还原的玩具模型，看上去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爱。

还有一些类似大型驾驶舱的结构，前方的屏幕已经开裂，但座位仍然完好，方向盘和脚下的踏板也依然健在，像是等待着有人再次坐上去。

九方羽的目光扫过这些机器，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这里是游戏厅。就是人们用来在休息时间获得快乐的一种娱乐场所。”

“空之境也有类似的地方。”九方羽继续说道，“不过那里用的都是全息投影、虚拟引擎和神经链接装置，和这种……完全不同。”

少女们听完，走向那些琳琅满目的娱乐机器，思考着它们的用法，想象着它们还在运转着的场景。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虚拟引擎’。”九方羽走到一台立着马匹模型的机器旁边，拍了拍塑料马鞍，“孩子们会坐上去，假装自己骑着马奔跑。前面的屏幕会播放一段草地或赛道的画面，随着马身的摇晃，就好像真的在草原上飞驰一样。”

安菲娅的目光被最内侧的一排机器吸引了。那是老式的模拟驾驶舱——前方的屏幕虽然完好，但是没有能源供应，内置的系统也不知道是否依然可以运行。

一个残缺的方向盘仍然固定在控制台上，脚下有三块踏板，侧方还有一根档杆。

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在座椅上坐下，伸手握住方向盘，双脚踩在踏板上。

“这个就是旧时代的车吗？”她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方向盘，“感觉……好重。”

九方羽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握住方向盘的动作，笑了一下：“你已经把它当成一辆真正的车了吗？”

“只是试试而已。要怎么开？”安菲娅偏过头看他。

九方羽想了想，弯下腰，伸手指着那三块踏板：“最右边的是油门，踩下去就会加速。中间的是刹车，踩下去就会减速停车。旁边这是离合器，配合这边这根档杆来控制车速的快慢。”

他又指了指方向盘旁边的一颗红色按钮：“这个一般是模拟器里才有的加速开关，只有这种模拟驾驶游戏里才会配置。按下去车子后面就会喷火，像曳光蝶的引擎一样。真的车上是没有的。”

“真的车上没有？那真的车怎么加速？”安菲娅有些惊讶。

“用脚踩油门就好。并不需要喷射什么东西，增加燃料消耗后会让轮胎转速更快。”九方羽笑着回答，“这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安菲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手握着方向盘，左脚自然地踩到了一块踏板上。九方羽低头瞥了一眼，看到她的左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安菲娅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没什么。只是你的左脚踩着刹车，右脚没踩油门——这样车是走不动的。”九方羽说，“如果要加速的话，需要松开刹车，然后用右脚去踩油门。”

“啊……这样啊。”安菲娅涨红了脸，连忙想把脚从刹车踏板上挪开，手在方向盘上挥来挥去，显得有些忙乱。周围少女们闻声也围了过来，看到安菲娅坐在模拟驾驶舱里手忙脚乱的样子，纷纷笑出了声。

“看起来好难。”安莎尔说。

“你们可以看她开一遍试试，如果她能顺利起步的话。”提尔莎也学着九方羽的语气打趣道。

安菲娅的脸涨得更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方向盘和踏板上，喃喃自语：“……油门在右边，刹在左边，调速杆在中间……”

九方羽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笑，走到她身后，微微弯下腰，伸手覆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又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肘边，帮她调整握持方向盘的姿势。他声音温和：“方向盘握稳，不要太紧。换挡的时候，左手稍微松开一点就好了。”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掌，带着她的动作慢慢转动方向盘。安菲娅的手指微微僵住，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低着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九方羽的手离开方向盘时，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把他的温度留在那里。

“然后呢？”围观的提尔莎起哄道，“安菲娅姐姐，你已经握好方向盘了，现在该踩油门了。”

“对啊对啊，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把车开起来！”怜城雪也笑着喊。

安菲娅的脸颊已经红到了耳根，但她还是按照九方羽教的步骤，用右脚轻轻踩下右侧的油门踏板。踏板内的轮轴和滑轨运转的声音从座椅下方传来，屏幕虽然没有亮起，但脚感和声音让她有了一种“这辆老车真的有在动”的错觉。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动了！它动了！”

“好耶！”安莎尔兴奋地拍起手来。

“只是踩了个油门而已。”怜城雪忍不住笑道。

“但是这是我踩的。你们看，如果这个调速杆——不是，叫什么档还是什么的，如果放在中间，只踩油门是不会动的，必须要像这样把它推进去才行。还有这个，好像是和脚上的那个一样，用来减速和停车的。要把这个手杆像这样放下去，车才能动。”安菲娅演示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九方羽，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味道。

“哦，原来如此。”初晓似乎有些明白，“就像是战车的引擎锁，只有把这个东西放下去，就相当于把引擎控制系统解锁，战车才能动。”

九方羽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错。这种旧式载具和祂们所学习掌握、所频繁使用的完全不一样。

那一刻，游戏厅里盈满了笑声和暖意。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将那些锈蚀的机器和纤细的尘埃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如同一个普通的、令人安心的午后。

然而，这阵温暖没有持续太久。

安菲娅的笑声忽然停了。她的表情怔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瞳孔深处无声地滑过。她低下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她的膝盖上，又滑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下这滴泪。一种极其浓郁的悲伤，没有任何来由、没有任何征兆，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所有感知。那种悲伤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将她吞噬在里面——没有来源，没有原因，只是纯粹的、巨大的、无人能理解的悲哀。

“安菲娅？”九方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安菲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突然觉得很悲伤。很难受。”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看着自己指尖的泪痕，“没有任何原因。就是突然很难过……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九方羽的眉头皱起。周围的少女们也安静下来，游乐厅里只剩下一阵沉默和灰尘浮动的微光。

九方羽沉默了片刻。他在脑海中迅速排除了一些可能。重构素侵蚀？不可能。在逃离空之境的途中，他们停靠在ED247后，在打开曳光蝶防护屏障之前，就已经确认过安菲娅的状态——从那一天起，她已经和他建立了灵魂链接。

那一天，在DA081的驻地，在逐光蝶升级组件正在交接的时候，他让她明确好自己的心意、仔细考虑的时候，在那个瞬间，澎湃的心意就已经让她与他建立了灵魂链接，与他的灵魂，那个原初阿克夏连在一起。

只是他们那时候都并不知情。

这意味着她的灵魂本体不在他的体内，而是在九方羽的原初阿克夏之中。

作为“过去的远行者”，九方羽有着对重构素侵蚀绝对的防御力，而安菲娅的躯体中也没有能够被重构素摧毁的灵魂晶体。

这意味着她拥有了与逐光蝶其他成员相同的、接近重构素免疫的体质。这一点在他们逃回到大地的时候已经被验证过了。

既然不是重构素侵蚀——那她一定是“被影响”了。

九方羽将自己的魔力扩散开来，如同一层无形的屏障护住了安菲娅，并示意安洁琳尝试寻找那个影响来源。安洁琳将探知术式的范围扩大。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有一个特殊的魔力源——就在这栋建筑内部。大约在上方两层的位置。它一直在向外释放着一种细微的魔力，没有攻击性，却笼罩着这一整片区域。它……正在用魔力传递‘情绪’。”

“那个单位一直在向外传播什么情绪？”九方羽问。

“像是悲伤。”安洁琳说，“一种非常浓郁的、无差别的悲伤。”

“走吧。我们去看看它。”九方羽说，“如果它也属于‘绝望症候群’之一，那应该也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病症’。”

众人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了两层。越靠近那个魔力源头，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明显，呼吸变得有些沉滞。当他们穿过最后一扇门时，看到了那个个体。

那是一个形态极为独特的徘徊者。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像是薄薄的膜裹在骨架上，隐约可以看到内部流淌着某种液态的生物质。那些液体在其体内缓慢流淌，像是竭力想要凝固，却无法如愿。从他们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起，那个个体就开始向远处移动——不是在逃跑，更像是在“躲避”。每当它移动到一个离他们更远的位置时，它皮肤下那些液态的生物质就会变得更加凝实，皮肤的透明度也会略有降低。但当它被迫停下时，那些液态物质又会重新开始晃动，变得浑浊。

“它在远离我们？”提尔莎低声说。

“不是因为它害怕我们，而是我们的存在让它感到某种不适。”公孙雪柳看着那个身影，目光沉凝，“它正在逃离某种让它感到危险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我们带来的。”

“是杀气吗？我好像已经很好的收住了。不——根本就没有释放的念头。”雷琪儿感到疑惑。

九方羽开启了灵魂感知。那种感知瞬间与在场所有人相连——因为她们都是他的阿克夏、是他灵魂连接的另一端。

涌入脑海的第一股感受是——幸福。

那是一股极其浓郁的、几乎是铺天盖地的幸福感，没有来由，没有边际，像是被浸泡在蜜糖和阳光构成的海洋之中。它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想要去拥抱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就在那股幸福的感知即将盈满的瞬间——它破碎了。轰然碎裂，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缓冲。幸福的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带着灼热的锋利感，在触及灵魂的瞬间割开一道道细小的伤口。那种感觉仿佛千百根被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了心头，从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方向，无可躲避。

少女们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颤。

祂们看到了那个灵魂破碎前的模样。那是一个曾经经历过极致幸福的存在——或许是找到了挚爱一生的伴侣，或许是等了很久的愿望终于实现，或许是终于从漫长的黑暗和困顿中走出来，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光。

但在重构素侵蚀的那一刻，它恰好正沉浸在那份幸福之中。于是，破碎重组的灵魂将“幸福”本身识别为了致命的毒素。从此，幸福会让它的灵魂感到危险。

任何形式的快乐、安宁、温暖，都会触发它灵魂深处尖锐的警报，引发剧烈的恐惧和无可名状的痛苦。为了活下去，它必须想要远离一切让它想起幸福的事物。它释放出的魔力，会逐渐剥夺周围人的快乐能力，让人感到莫名的悲伤和绝望。

这就是它逃离他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