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岩壁冰凉硌住后背，苏野掌心死死攥着那截干枯坚硬的药根，指节绷得泛白。

斑齿兽下腹旧伤不断淌出暗红血液，在泥土洇开一滩湿洼。失血拖慢了它的动作，可兽瞳里的凶戾丝毫未减，沉重蹄掌碾过荒土，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苏野半边身子已经麻木。肩头撞击留下的伤口，每挪动一分都钻心的疼。石刃还握在手里，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眩晕一阵阵往上翻涌，视线时不时蒙上一层黑雾。

她狠狠咬向舌尖，尖锐的痛感拽回快要溃散的意识。

倒在这里，只会成为荒原凶兽的食粮。

地面散落崩断的藤蔓，锋利碎石嵌进泥土。斑齿兽浑身肌肉高高绷紧，压低身躯，蓄势发起最后的扑击。

巨兽腾空的一瞬，苏野拼尽全身力气就地翻滚，手腕发力，将手里干硬的药根狠狠掷出去。

药根没能击碎头骨，却结结实实砸进斑齿兽的左眼。

“嗷——！”

剧痛炸开，半空中的巨兽猛地偏过头颅，扑杀的轨迹彻底歪掉。庞大躯体重重撞在岩壁，碎石哗哗滚落。血水顺着破损的眼窝汩汩往下流，它只剩一半视野，疯狂甩动脑袋，嘶吼声响彻整片荒原。

这一击仅仅只是制造破绽，远不足以杀死凶兽。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苏野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猛扑上前，双手攥紧粗糙石刃，对准斑齿兽原本裂开的下腹旧伤，全力扎了进去。

滚烫腥膻的兽血劈头浇落，浸透她满身伤痕的皮肉。

斑齿兽发狂，巨爪胡乱横扫，爪尖擦过苏野腰侧，又撕开一道火辣辣的伤口。巨兽四肢疯狂蹬踏泥土，几番剧烈挣扎过后，庞大身躯猛地一僵，轰然砸落，扬起漫天尘土。嘶吼缓缓消弭，胸腔起伏归于沉寂。

荒原只剩下荒草被风摩挲的沙沙声响。

苏野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温热的兽尸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肩头、后背、腰侧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粘稠兽血糊满四肢。眩晕反复袭来，好几次眼前发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她撑着泥土静静坐了许久。

身体到处都在疼，可心底，却窜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快意。

她活下来了。并且，她杀掉了一头斑齿兽。

远处高土丘上，两名猎手僵立原地。

二人守在此地，本是等着收一具雌兽战死的结局，回去向长老复命。可眼下所见，完全推翻了他们预想。

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以置信。其中一人取出石齿，蹲下身，在兽骨片上，一笔一刀刻下刚刚发生的全部经过。骨片纹路冰冷客观：雌兽苏野，独自斩杀斑齿兽。

刻完，他指尖摩挲骨片刻痕，喉结滚动了两下。

“它本就带旧伤。”猎手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争辩，更像是自我宽慰。

另一人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点头。

黑石部落千年沿袭，狩猎是雄性的天职。雌性应当采集草木，孕育后代。就算亲眼看见事实，刻下真实记录，刻在骨片上，不代表他们愿意接纳。

等苏野气息稍稍平复，两人才从土丘走下，刻意隔出很远的距离，不愿靠近那具凶兽尸体。

“猎物，你可以带回部落。”猎手的语调生硬淡漠，“骨片如实记录所见。但记录，不等于部落要承认雌性狩猎。”

苏野没有开口争执。

斑齿兽体型庞大，她不可能整具运回。她攥着石刃，咬着牙分割兽身。挑出厚实耐磨的兽皮，还有便于储存的大块兽肉，用坚韧兽藤捆扎在背上。每一次抬臂，肩头伤口便狠狠撕扯，疼得她浑身颤栗，数次脚下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夕阳垂落，橘红色霞光铺满荒原。

满身血污的少女，背负沉甸甸的猎物，步履踉跄，一步一步朝着黑石部落走去。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每一步都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那两名猎手跟在身后，那块刻满真相的骨片，就揣在其中一人怀中。

他们亲眼见证一切，却依旧不敢忤逆长老，这片土地流传的规矩，压在他们身上。

尚未踏入村落，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随风飘进部落。篝火边休憩的族人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村口。

当看见满身血污，肩头驮着斑齿兽兽皮的苏野，整座部落瞬间安静。

细碎的议论嗡嗡响起。

后排的雌性们缩成一片，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手里采集用的石铲，嘴唇微微翕动，到最后，还是低下头，死死攥紧身上兽皮衣角。眼底藏着向往，可长老一脉积威如山，没有谁敢站出来发声。

不少雄性神色复杂，震惊之外，更多是本能的抵触。长老一派的族人，脸色沉得如同乌云。

阿莽挤开人群快步冲上来，看见苏野摇摇欲坠、遍体鳞伤的模样，脸色骤然绷紧，伸手就要去扶。

大长老抢先一步踏出人群。浑浊的目光扫过浑身浴血的苏野，又落在归来的两名猎手身上，苍老洪亮的声音压过所有私语，响彻村落。

“斑齿兽本就身负旧伤。今日只是荒原侥幸。十次赌约才刚刚开始，一次得胜，做不得凭据。”

人群阴影角落，昨夜偷偷给苏野送过草药的年轻雌性，手指紧紧绞着兽裙，埋着头，始终不敢上前。

猎手怀中，那块刻下全部真相的骨片，此刻被取了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苏野铁一般的凭证。

可大长老伸出枯瘦的手掌，直接将骨片拿了过去。

苏野站在村口，沉重猎物压得皮肉生疼，伤口不断渗出血迹。她拼过死局，赢下第一场试炼。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大长老的目光落在骨片之上，枯老的手指，拿起了一旁锋利的石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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