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千万次告别，一次归来

风悄悄变了味道。

日头落下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清晨和傍晚裹上一层浅浅凉意。蝉鸣断断续续，叫一阵，安静很久。田埂上野草尖微微泛黄，空气里飘着谷物成熟的淡香。

秋天快要来了。

夏天最热烈的时光走到末尾。

雪娃娃只剩下乒乓球那么一团。雪色依旧纯白，身子薄得厉害，仿佛一口气重一点，就能把她吹散。水珠不再一滴一滴坠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细细白雾，慢悠悠升上天空。

消融已经拦不住。

沈夏心里清清楚楚。他不再带厚重的书过来，也不再切大块西瓜。大部分时间，他铺开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放在膝盖，雪娃娃安安静静坐在手帕中央。两个人只是坐着，看飞鸟掠过屋顶，看流云慢慢游走。

“要是夏天永远不走就好了。”

沈夏低声说了好几次。

没有人可以回应。四季自有铁律，春生，夏盛，秋凋，冬藏，谁都不能轻易篡改。世间所有的雪，生来归属寒冬，只有等到气温跌落才会降临，气温升高便慢慢融化。

只有雪娃娃是例外。

她生在盛夏，热爱盛夏，生命也终结在盛夏。

镇子上的居民早就习惯了老槐树下小小的雪。路过的时候，看见少年和一团白雪，心里只剩淡淡的惋惜。大家都清楚，夏天结束，雪就会消失。没有人再想着伤害她，却也没有人有办法留住她。

越靠近终局，天道带来的扰动就越多。

有时候明明没有热风，空气会骤然滚烫一瞬；天上的云会毫无来由飞快流动片刻；明明无风，槐树的枝叶猛地剧烈摇晃。看不见的法则在催促她离开。

回到寒冷里去，不要在这里白白耗掉自己。

雪娃娃全都感受得到。

她害怕消失，可是从来没有动过逃走的念头。

她记得发烫的泥土，记得吵闹的蝉鸣，记得西瓜清甜的香气，记得一场又一场盛大绚烂的晚霞，记得沈夏温和安静的眼睛。一整个夏天的美好，已经足够。

最后的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空澄澈，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柔和，不再灼人。风轻轻流动，蝉只叫了两三声，就归于安静。田里稻穗沉甸甸垂着，空气安宁温柔。

沈夏很早就来到槐树底下。

雪娃娃坐在手帕上，比往常更加单薄。她知道就是今天了。

没有恐慌，没有慌乱。心里安安稳稳，把一整个夏天所有细碎的欢喜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遇见的风，看过的云，陪伴的人，全部好好收在心底。

太阳缓缓向西边坠落。

盛大的晚霞一层一层晕染开来，橘红，蜜粉，淡紫，铺满整片天际。是这个夏天最漂亮的一场黄昏。

就在晚霞最浓烈的时候，空气猛地剧烈震颤。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落下来，热风凭空盘旋，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天道最后的催促。

现在走，还有机会保全灵体，等到冬天苏醒。留在这里，一切就此消散。

雪娃娃抬着头，认认真真看完漫天晚霞。

她轻轻看向沈夏。没有声音，可是少年好像读懂了她全部心意。

夏天很好，谢谢你。再见啦。

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白雾从雪娃娃身上浮起。小小的白色影子越来越透明，一块一块化作水汽，向上飘升。手帕上的轮廓慢慢淡去，直到最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夏没有伸手去抓。水汽没有形体，没有重量，抓不住，留不下。

雪娃娃消失了。

她没有彻底归于虚无。千千万万缕细碎水汽散进风里。一部分飘到麦田上空，一部分停留在槐树叶片，一部分轻轻掠过沈夏家的窗台。没有实体，不能落地行走，不能再和少年相见。

记忆的清洗跟着降临。

镇上所有人慢慢遗忘夏雪的故事。聊天的时候说起夏天，说起槐树，再也不会提起那团逆时降生的雪。往事像被轻轻擦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只有沈夏留下一处空洞。

他记不清雪娃娃确切的模样，很多细节模糊不清。只是每次看见盛大晚霞，吹到温柔晚风，心底就会传来浅浅的空疼。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留在刚刚逝去的夏天，再也找不回来。

他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诉说。讲出来只会被当成一场长长的梦。

风记得真相。

风记得有一团小小的雪，明知热爱就是代价，依旧义无反顾地爱过滚烫盛夏。

秋风吹起，黄叶一片片飘落。夏天正式落幕。四季按着固有的轨迹向前走。冬天到来的时候，天上落下大片正常的雪，安安静静躺在冰天雪地里面。那些雪生来就属于寒冷，惧怕阳光，从来不知道盛夏是什么滋味。

没有人知道故事没有结束。

水汽没有消散干净，有一缕最核心的灵识藏进季节轮回的缝隙，安静沉睡。她丢失所有清晰记忆，一整个夏天的画面全都封存在深处。只有一份本能的眷恋，永远不会磨灭。

岁月流转，春去夏来。

又一年立夏，热浪重新铺满青石镇，蝉鸣再一次在巷子里面响起。老槐树滚烫的树根上，一团软软白白的小雪，再一次凭空苏醒。

她什么都记不得。

不知道自己曾经千万次融化，千万次告别。

可是风一吹，阳光一照，心底就浮起一种天生的欢喜。

她还是喜欢夏天。

千万次融化，千万次遗忘，千万次重新醒来。

就算宿命难逆，热浪焚身，她依旧愿意，一次又一次，为她最爱的夏天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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