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晚风年年，旧影重来

日头一日盛过一日。

青石镇的盛夏彻底铺开。正午日光毒辣，晒得路面发烫，镇民大多躲在屋内纳凉，只有傍晚的风，会带着一点松弛的凉意，漫过整条街巷。

老槐树的树荫愈发浓密，把整片树根都笼在沉沉暗影里。

沈夏依旧每日黄昏赴约。

他照旧搬来青石板静坐，只是手边多了一方叠得整齐的白手帕。

帕面干净柔软，平铺在膝头，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雪灵每天都会慢慢靠近。

她依旧懵懂，不记得去年朝夕相伴的点滴，不记得晚霞落幕时的消融，更不记得轮回往复的千万次别离。

可每一天苏醒，她都会循着晚风与光影，一点点挪到少年身侧。

她不敢离烈日太近，白日大多缩在树根阴影里蛰伏。等到夕阳倾斜、热度褪去，才敢慢悠悠探出身子，绕着沈夏的脚边轻轻打转。

小小的雪团落在白手帕上，微凉的雾气轻轻贴着布料，不起风，不融化，安安静静蜷成一团。

沈夏垂眸看着。

视线落下去，轻缓、安静，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他从不主动触碰她。

指尖几次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

心底那道模糊的界限，始终横在那里。他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只是本能知道，这团雪白易碎、怕热、怕惊扰，经不起半分莽撞。

夕阳缓缓沉落，光影一寸寸西移。

晚风穿过槐树叶隙，簌簌作响。

偶尔有细碎落叶飘下，落在手帕边缘。雪灵会微微晃动身子，伸出极淡的白雾，轻轻托住落叶，再慢慢把叶片推到一旁。

动作笨拙、轻柔，带着初生灵体独有的纯粹。

她会盯着天边流云发呆，会跟着飞过檐角的飞鸟转动身子，会在晚风拂来的时候，轻轻舒展周身雾气。

世间所有温柔细碎的景致，都能让她安静驻足。

沈夏就静静陪着。

没有对话，没有声响。

一人一雪，共看一场又一场落日。

镇上偶尔有晚归的路人经过，目光扫过树荫下的景象，大多匆匆掠过，毫无停留。

没有人诧异盛夏雪团的存在。

遗忘太过彻底，季节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只余下最寻常的夏日光景。

只有沈夏自己清楚。

这份寻常，是他等了整整一年的重逢。

几日相处，雪灵愈发胆大。

她不再拘谨地缩在帕子中央，会顺着少年的膝盖慢慢往上挪，停在他的袖口边缘。

微凉的气息轻轻贴在布料上，不侵肤、不刺骨，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盛夏的燥热里，那一点凉意格外干净。

沈夏静坐的姿势始终不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怕热气太重，惊扰了这团易碎的白。

傍晚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

摆摊的小贩收摊归家，孩童追着晚风奔跑，邻里闲话隔着院墙悠悠传来。人间烟火喧嚣热闹，尽数隔在树荫之外。

槐树下的一方小天地，安静得自成一隅。

这天黄昏，天边云层略厚，落日藏在雾色之后，晚霞淡了许多。

空气闷沉无风，盛夏的燥热迟迟不散。

雪灵趴在袖口，看着巷口追逐打闹的孩童，看得入神。

忽然一股闷热风浪无声卷过。

她通透的小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轮廓瞬间淡下去大半，周身白雾骤然稀薄，像是被热浪硬生生啃去一块。

只是一瞬。

快得像错觉。

她浑然不觉，晃了晃身子，很快恢复原状，依旧歪着身子看热闹。

沈夏的眸光却骤然一凝。

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肩背微微绷紧。

方才那一幕，清晰得刺眼。

无声、无痛、无预警的消耗，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雪灵周身的雾气浮动得有些乱。

她小小的轮廓，比往日更通透几分。边缘一层极淡的水汽，无声无息融进温热的空气里。

速度极慢，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不剧烈、不凶险，只是安安静静、日复一日的损耗。

沈夏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动作，指尖依旧安分落在膝头，只是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往日更长。

风吹过，枝叶轻摇。

细碎的光斑在雪白的灵体上晃来晃去。

雪灵浑然不觉自身的损耗，依旧好奇地抬着身子，望着远处巷口追逐打闹的小孩。

周身水汽依旧在无声飘散。

盛夏的热度，从来不会留情。

它温柔包裹晚风、滋养草木、盛放烟火，也会一点点，蚕食逆季而生的雪白。

夜幕慢慢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日光彻底褪去。

街巷亮起零星灯火。

雪灵似乎倦了，慢慢缩回手帕中央，蜷成小小的一团，雾气缓缓收拢，安静蛰伏。

沈夏抬手，轻轻将手帕边角拢了拢，替她挡住偶尔掠过的热风。

动作极轻，极缓。

夜色温柔，晚风悠长。

夏天还很长。

可谁都心知肚明——

从雪灵苏醒的这一刻开始，消散的倒计时，就已经悄然走动。

轮回的轨迹，从来不曾偏差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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