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人间烟火，两相拉扯

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盛夏走到中段，白日的日光灼得人皮肤发疼。青石镇家家户户院门大开，凉席摊在廊下，井水浸过的瓜果摆放在木盆里。

沈夏在家中待得越来越少。

每日做完手头的活计，便攥着那把旧竹扇往老槐树方向去。

母亲看在眼里，心中存了几分疑惑。

这日晚饭过后，夜色初临，母亲端着一碗晾凉的绿豆汤，循着树影走到巷口。

远远便看见少年坐在青石上，面朝树根，手里竹扇轻轻来回晃动，神情安静，仿佛在对着什么人说话，却听不见半分声响。

晚风卷动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

沈夏听见脚步声，身体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侧身，肩膀往前微微倾，把膝头那一方白手帕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子的阴影之下。

雪灵正蜷在帕面上休憩，周身浮起薄薄一层白雾，安安静静，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

“天天往这棵树下跑，在做什么。”母亲走到近旁，将瓷碗递过来，目光落在树根地面，细细扫过一圈。

视线被沈夏的身躯完全隔开，看不见手帕上那团雪白。

“没什么，此处凉快。”沈夏声音平平，伸手接过绿豆汤，指尖碰到瓷碗，带着一点凉意。

他扇子依旧没有停下，动作放得更轻。

只要扇子一停，周遭涌来的热浪，便会扑向身后藏匿的灵体。

母亲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家里也有风，屋里井水浸着瓜果，不比树下差。入夜露水重，久待容易着凉。”

沈夏垂眸，碗沿抵在掌心，没有应声。

母亲见他沉默，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

“早些回家，不要总在外耽搁。”

话音落下，她转身，踏着石板路慢慢走远。

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巷子深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沈夏绷紧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微微挪开身子，手帕重新露出来。

雪灵已经醒了。

方才人声靠近，她感受到生人气息，本能缩成小小的一团，白雾紧紧收拢，一动不动，如同一块普通积雪。

确认周遭归于安静，她才慢慢舒展形体，小小的雪团顺着帕面滚了半圈，往沈夏手边靠近。

微凉的雾气，轻轻拂过他握着瓷碗的手腕。

碗里绿豆汤还冒着淡淡的温汽。

热气散开的一瞬，雪灵身子微微震颤，轮廓边缘淡去一丝。

沈夏立刻把瓷碗拿远，侧过碗口，不让温热水汽飘向手帕。

碗中绿豆汤清甜的香气漫开，人间烟火，近在咫尺。

可这份寻常的温热，于雪灵而言，却是一种无形的损耗。

他低头，看着碗里沉沉的碧色汤水，又看向帕上那团纯白。

他挡得住一阵热风，挡得住天上洒落的日光，却挡不住世间无处不在的温度。

晚饭归家的时辰越来越近。

每一次家中传来呼唤，都是一道无声的催促。

他不能永远守在这棵槐树底下。

这天午后，天上没有一丝云，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日。

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空气扭曲晃动，连老槐树的树荫，都仿佛被高温烤得变薄。

滚烫地气自泥土深处翻涌，顺着树根向上漫开。

帕上的雪灵猛地一颤，周身白雾骤然四散，形体一瞬间通透得近乎消融。

沈夏手腕猛抬，竹扇飞快起落，小臂线条紧紧绷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带着树荫凉意的风不停倾泻而下，拼命对冲往上涌的地热。

良久，四散的白雾才缓缓收拢，雪灵一点点重新凝出轮廓。

她伏在帕面，不再嬉闹，周身雾气萎靡淡薄。

沈夏握着扇柄的手微微发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坠下，砸落在青石上，转瞬就被高温烤干，不留半点痕迹。

盛夏的每一缕热风、每一寸高温，都在一点点消耗她的灵体，一刻不曾停歇。

接下来的日子，他日日守在这里。

天晴，便摇扇挡风、敛热护灵。

起风，便侧身挡住风口，隔绝滚烫气流。

偶尔正午日光偏移，细碎烈阳穿透枝叶缝隙，落在手帕边角。

他便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影子，严严实实地盖住那一方纯白。

人影单薄，却日日伫立，替她挡住漫天炎阳。

黄昏来临，天边晕开浅淡橘色。

远处家门口，又传来母亲唤他回去吃饭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穿过街巷，落进槐荫里。

沈夏回头望向巷子口。

又低头看向手帕上虚弱萎靡的雪灵。

竹扇还在手中，扇骨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发潮。

他没有起身。

晚风掠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

夏日依旧漫长，可属于他们的时间，正在一寸寸被高温蚕食。

人间的归处，与树下的相守，重重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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