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山楂。

他一直在哭。

一开始哭声嘶哑劈裂，刺耳得很。到后面嗓子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尖锐的声响，只剩下闷闷的抽气声。抽一口气，哭一声，气息常常接不上，卡在喉咙里面，带着他整个人不停发抖。

哭得久了，两只眼睛高高肿起。

肿得就像两颗山楂。眼皮鼓起来，表皮发亮，皮肉底下泛着浓重的红。原本细细的眼缝直接被挤没了，只剩下窄窄一条。想要把眼睛睁大，得抬手扒开眼皮，缝隙里面满满都是水光。

地上的泪水鼻涕汇在一起，面积快要赶上一个澡盆。

水渍越铺越广，把身前一大片泥土全都泡湿。湿软的泥土踩上去，一脚能够陷下半寸。

林秋终于动了。

他撑住地面，发抖的手臂使劲发力，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撑到一半膝盖发软，差一点重新跪倒在地。稳住好半天，才勉强站定。

林秋就这么摇摇晃晃往前走。

一步偏，一步正。脚落下去找不准落点，偶尔踩空，身子往前踉跄，踉跄过后，还是接着往前挪动。肩膀左右晃动，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途显得格外漫长。

他走过荒地，翻过土坡，穿过一条干涸的沟谷。脚下的风景换了一遍又一遍，他目光涣散，什么都看不进心里。

一路上他边走边哭。眼泪不停往下淌，挡住视线。哭一声，走一步，循环往复。嗓子早就哑透了，哭声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走出去很远很远，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还能够御剑飞行。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呆呆愣了一小会儿。

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踏上长剑。

剑身很窄，只有两指宽窄，落脚的地方少得可怜。

好几次，他差点控制不住，直接从半空摔落。

有一回剑身猛地向左倾斜，他整个人朝着左侧倒下去，快要坠下去的时候，硬生生拧动腰肢扳回来，腰间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哭声没有停下，胸腔一阵一阵抽动，每抽一下，脚下的长剑就跟着晃动一次。晃完继续抽，抽完继续晃。

最后，他还是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飞了出去。

身后拖出来的剑光歪歪扭扭，在半空划不出笔直的轨迹。飞一段，往下沉一截，沉下去之后，再费力向上提起。

林远山跟在后面，满脸都是担心。

他远远跟着，跟了很长一段路。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歪斜的剑光，眼珠一刻都不敢挪开。

他怕林秋从长剑上面摔下来。

从这么高的半空砸落，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在最后没有问题，他也就离开了。

最后，林秋落到了目的地。

这里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树。

树干粗壮，要好几个人伸手合抱才围得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缝隙深得能够塞进一根手指。树冠铺展得极宽，罩住下方好大一片地面。

这棵大树，是从前林秋和林晚一起冒险时，经历过的最轻松的一次冒险。

也是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带着几分欢喜的记忆。

那次冒险，也拦下了林秋第一次作死。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和青铜钱建立连接，如果靠着和鬼共情的法子去破解秘密，当时就会丢掉性命。

就算是后来兽潮降临，大半连接成型的时候动用共情，也差一点身死，连着昏迷好几天。

昏迷的时候，他静静躺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子一阵发烫一阵发冷。醒过来嘴里发苦，那股苦味很重，喝水都压不下去。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次书上的冒险，他可能就死在了那次依靠和鬼魂共情获取解谜方法的反噬之下。

那次冒险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让他活了下来，活到今日站在这里。

可那次能够救下他，却拦不住林晚的死。

想到这里，林秋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他站在树下，抬眼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冠，看着看着，泪水不停滑落。

哭了一阵子，林秋抽出长剑。

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在大树底下轻轻回荡。

他拿着剑，开始在树下挖坑。

剑尖扎进土里，用力向上一撬。泥土很硬，撬起一大块土块，土块上面缠着细密的草根。他把土块甩到一旁，砸在草丛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剑接着一剑往下挖。

挖到深处碰到石块，剑尖磕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震得虎口发麻。他换一处位置，继续挖掘。

他想把林晚安葬在这里。

埋进这段两人唯一比较轻松，轻松欢喜的回忆里面。

心里压着浓浓的遗憾。

当初是林晚陪着他，把他从死亡边上拉回来，他活了下来。

可轮到林晚的时候，没有人伸手，没有人把她拉回来。

他不停挖掘，土坑越来越深，挖出来的泥土在旁边堆成小小的土丘。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气，混着淡淡的土腥气，味道钻进鼻腔里。

坑挖好之后，他抱着那个装着灰烬的罐子，弯腰把罐子轻轻放进去。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罐口磕在坑沿，响起一声轻响。他一捧一捧把泥土填回去，填一层，就用手掌把土压实一层。

之后林秋挥动长剑，切下一块山岩。

剑刃压在岩石表面，用力往下切割，细碎的石屑不断往下掉，落在手背上，扎得皮肤一阵阵刺痛。切下来的岩石分量很重，搬起来的时候，他身子向旁边歪了一下。

他把岩石立在坟前，岩石底部埋进土里，用脚踩实周边的泥土，伸手推了推，石头稳稳立住，不再晃动。

他握着剑尖，在石面上刻字。

剑尖划过岩石，不断落下石粉，石粉落在他的手背上、衣袖上。刻字的声音干涩沙哑，一下接着一下。

先是刻下四个大字，刻得很深。

林晚之墓。

刻完，他伸出手指，抚过凹凸的刻痕。石头冰凉，寒意顺着指腹往上蔓延。

在大字下方，他又用更小一些、却清晰可辨的字迹补上一行。

林横就只是个陪葬品。

这只是林晚的墓。

小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站在跟前一眼就能看见。

刻完这些，林秋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长剑先从手里滑落，剑尖戳在地上，剑身歪向一旁。他身子顺着岩石缓缓下滑，瘫靠在墓碑上。

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面上。石头的寒意渗进皮肤，冻得他半边脸颊发麻。

靠着这块墓碑，他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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