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嘲笑。

这妖兽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羽毛是黑的，尖喙是黑的，就连一双眼珠也是乌黑的，如同两颗黑扣子嵌在浓密的羽层当中。它翅膀完全展开的时候，体量极大，撑开便能遮住好大一片天光。

林秋凝神探查这头妖兽的修为。境界并不算高。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必多费力气，随手一击就能将它击杀。他都不用停下赶路的身形，继续向前飞行就好。

只是如今的林秋身子虚弱到了极点。先前几日缺少吃食饮水，又受过寒冰重创，方才才从林晚的坟前起身。双腿发软无力，握剑的手掌止不住发颤，就连引魂之力沿着经脉运转，速度都慢了大半。

危机转瞬就到眼前。妖兽已经扑至近前，张开的巨大羽翼压落下来，挡住了他头顶大半的阳光。兽喙大大咧开，口腔里面排布细密尖牙，牙缝挂着黏稠的黏液，一滴滴向下垂落。

林秋下意识抬手，向着身后的方向挡过去。

胳膊猛地向后一甩，横挡在身后半空，手掌张开，五指绷紧，牢牢护住身后那片位置。

嘴里的喊声跟着脱口而出。

“林晚小心点。”

这句话他喊得极快，念头还没完全转过来，话语已经冲出喉咙。

过往无数次遭遇险情，他都是这个动作。

可他的手掌挡在身后，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空荡。

什么都没有摸到。掌心之下只有流动的风，气流从指缝穿梭而过，带来一片冰凉。

身后没有林晚。

林秋的思绪缓缓落定。

他身后再也没有林晚了。那个每次一同外出历险，都会跟在他身后，躲在他庇护之下的人，已经不在了。

再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闻不到她衣衫上淡淡的气息，感受不到她靠在身后时，呼吸落在自己后颈的温热触感。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僵了好几息，才慢慢垂落收回。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黑色大鸟发出一声尖啸，声响里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吼声先在它喉咙深处滚动，一开始闷闷沉沉，蓄在一团。等冲到喉口骤然拔高，调子陡然变尖变细，听上去像人一声一声的嗤笑，笑一阵稍作停顿，再接着嘶鸣。

嘶鸣过后，大鸟收拢双翼，身躯绷成一条黑线，直直朝着林秋冲撞过来。冲刺掀起强劲的狂风，扯得他长发向后飞扬，头皮绷得发紧。

林秋脚下轻转，身形向着侧面横滑出去半丈，轻巧躲开这次扑击。

妖兽翅膀扇出的劲风扫到他的脸上，腥气扑面而来，压得眉毛向后倒伏，眼睛都难以睁开。风里夹着细碎黑色羽丝，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阵发痒的触感。

大鸟扑空，从他原先所在的位置掠了过去，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折返回来，又是一声带着嘲弄的尖啸。

躲开攻势的林秋抬手，引魂之力快速涌动，六张火网在虚空之中成型。

上下左右前后，一共六张，全部由幽磷碧焰凝聚而成。

火焰是暗沉的碧绿色，幽光隐隐。一缕缕火苗静静窜动，没有喧嚣爆响，但是火焰蔓延之处，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扭曲晃动。

六张火网悬浮在半空，各自守住一方方位。上方一张向下笼罩，下方一张向上托举，左右两张分列两侧，前后两张封住来路退路，整片空域全都被这碧色火网框在里面。

火焰持续燃烧，呼呼的声响接连不断。

呼。

呼。

一声叠着一声，连成一片，听着如同气流穿过狭窄缝隙，沉闷之中裹挟滚烫的热力。周围的空气被烈焰烘烤，温度节节攀升。

复杂的情绪在林秋心底翻涌，分不清是怒意占了上风，还是悲伤压过一切，两种感受缠绕交织，拆不开理不清。

他望着这头黑羽妖兽，目光沉沉。

悲伤最先漫上来。这么长久的时光里，每一次外出涉险，都是他站在前头，替林晚挡下迎面而来的危机，一次又一次护着她。可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护住。

这份无力，化作沉甸甸的羞愧。他守了那么久的人，终究没能留住，方才下意识向后格挡的动作，最后只护住一片虚空，那一瞬间的落空，化作刺人的耻辱。

紧随其后腾起的，是汹涌的怒火。火气从脚底一路向上窜，直冲胸口与咽喉，他牙关紧紧咬合，两侧腮帮子绷得发酸。

六张幽磷碧焰凝成的火网同步向着中心合围。

上方火网向下压落，下方火网向上顶起，左右两张向内收拢，前后两张不断逼近，一点点向着中间挤压，牢牢锁死妖兽所有逃窜方向。

大鸟被困在六面火网中央，上下左右前后，到处都是燃烧的碧色火焰。它尝试向上突围，头顶有火网阻挡，想要向下挣脱，底下同样有烈焰封锁，不管往哪个方向冲撞，迎面都是灼人的火网。

火网持续向内收紧，围困的空间越来越狭小，窄到妖兽的翅膀再也无法完全张开，只能收拢贴紧身躯。它身上漆黑的羽毛碰到火焰，迅速卷曲焦黑。

伴随着火网不断收拢，妖兽那带着嘲弄意味的尖啸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

到后面，嘶鸣的音调直接劈裂开来，尖锐刺耳，震得林秋耳膜隐隐作痛。在如此痛苦下，那好似嘲笑般的声音也依旧刺耳，因为那妖兽并不是在嘲笑，只是因为他的声音像是在嘲笑罢了。

要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吼叫会让林秋更加愤怒，就像林秋也不明白，为什么自无法救下林晚。

林秋心神一定，猛地催动六张火网同时向着中心狠狠一收。

网边紧紧咬合，把妖兽整个裹在烈焰当中。

剧烈的火光骤然炸开，碧色火浪高高翻涌，热浪向外席卷，近处山林的树叶被高温烤得向内蜷缩。滚烫的气浪推得林秋往后退了半步，眉梢都险些被燎到。

在烈火持续灼烧之下，这头黑色妖兽一点点化为灰烬。

羽毛最先燃尽，化作细碎黑灰飘起，飘到半空便散在风里。紧接着是它的躯体，骨头在火中噼啪轻响，几声过后便归于沉寂。

大火熄灭之后，那片空域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粒火星缓缓下坠，落到半途就彻底熄灭。

只是妖兽方才那一声声如同嗤笑一般的尖啸，没有跟着消散，在连绵山林之间缓缓回荡。

声响飘过林间，撞到树干再反弹回来，一圈一圈在山谷里绕来绕去，久久没有平息。

空中的妖兽，面对远程类的攻击，本就更容易躲闪。

在空中能够移动的方向，远比地面丰富得多。地面之上大多只有前后左右，最多再加上跳跃。高空不一样，上下前后左右，斜向穿梭、翻转、倒飞，各种各样的身法都能施展。

妖兽在空中能变化出来的身法轨迹，自然也要诡谲许多。

遇上这类速度快、身法灵活的空中妖兽，网类的术法会更加适合出手。

火网铺展开，六个方位全部封锁，妖兽不管朝着哪个方向逃窜，都会撞上火焰牢笼。

林秋选择动用这招，并不单单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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