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调浮沉

春雪嬷嬷身居帝侧数十年，伴君如伴虎，比宫中任何人都懂得一条铁律——帝王身侧，容不得半分隐患，更容不得半点未知。

她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力、最信重的女官，经手历届宫女遴选、近身侍从分派，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心中更不敢存一丝侥幸。

昨夜听完阿香密报，她看似平静压下事端，实则心底早已掀起层层惊涛。

文琦琦，无根无凭、身世空白，孤女出身却身怀规整武骨，定力、体态、心性远超寻常闺阁，更懂得收敛藏锋、笼络人心，心智城府全然不似寻常底层少女。

这般之人，若是心性纯良尚且难说，可偏偏底细不明、来路不清。

留在寻常宫院是小事，可若是不慎送入御前侍奉、帝侧近差，便是埋在圣上身旁的一枚定时炸弹。

春雪嬷嬷立于窗前，望着晨起微凉的宫雾，眸色沉冷肃穆。

圣上安危，重于江山。

御前伺候、殿内近侍，最讲究干净、普通、无技、无争。要的是温顺听话、庸常无奇、毫无锋芒的寻常宫人，不需聪慧过人，不需定力卓绝，更不需身怀武艺。

身怀武力者近身帝王，本就是宫中大忌。

谁能保证她习武为何？谁能确定她潜伏入宫何为？谁能笃定她日后不会受人唆使、挟技异动？

今日安分，不代表来日无波。

今日隐忍，不代表本心无谋。

一旦来日有人深究、旧事败露、异心滋生，或是被朝中有心人拿捏利用，借她一身武技大做文章——私藏武功、暗藏刺客底子、意图近身不轨。

届时不止文琦琦一人掉脑袋，经手分派、核查底细的所有人，都要连带问罪，株连受罚。

魏公公心存慈悲，只看眼前安分，顾惜孤女不易，便轻易替她压下风波。

可春雪嬷嬷不能。

她伴君半生，步步谨慎，靠的从来不是仁慈，而是宁错防，不侥幸；宁弃不用，不留隐患。

仁慈是私情，君安是天职。

她绝不可能冒着触怒龙颜、累及自身、危及圣安的风险，将这样一个底细不明、身怀异技的人，放置在皇权半步之内。

哪怕文琦琦眼下安分守己、温顺懂事，哪怕她此刻看不出半分恶意。

深宫规矩，从来不信人心，只信可控。

不可控之人，绝不能近主。

春雪嬷嬷心底已然拿定决断：此女，绝不可入御前、绝不可近身帝侧、绝不可入核心宫苑。

不仅不能近身圣驾，甚至连贵妃主殿、枢要宫院、往来朝堂官员频繁出入的处所，都不能让她沾边。

必须远远调离权力中心，扔去无人注目、远离是非、远离帝踪的冷清偏隅。

既可保全宫中稳妥，不留隐患；又可暂不打草惊蛇，暗中观察其后续行迹。

这是最稳妥、最周全、最不留祸根的处置。

辰时正点，新晋宫女统一分派差事的旨意正式下达。

全院二十名宫女列队肃立，人人屏息等候。

众人心中皆有期待。

表现出众、性情伶俐的，往往会被挑入御前、主殿、东宫等近贵差事，前程最好，际遇最多。

昨日考核最稳、性情又最谦和讨喜的文琦琦，更是被众人暗自默认必会得一份上等好差。

梨木心底暗暗为她欣喜，其余宫女也纷纷侧目，觉得她理所应当被择优分派。

文琦琦立在队中，眉眼温顺，神色淡然，心底却暗自静待。

她不求上好差事，只求一份能慢慢靠近朝堂讯息、接触中枢风声的位置。哪怕只是殿外洒扫、廊下伺候，只要能贴近权力中心，她便有机会窥见云时的蛛丝马迹，探查当年冤案缝隙。

她隐忍藏锋，收敛所有本事，圆滑笼络人心，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近身入局的机会。

可她万万想不到。

暗处的审视与忌惮，早已将她的前路彻底截断。

春雪嬷嬷手持名册，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声冷静无波，一一落定分派：

一众伶俐宫女，择优分往御茶司、华清宫、长乐殿，皆是近身主子、体面风光的好差事。

连梨木也因性情乖巧、行事安分，被分派至后宫偏殿随侍。

人人皆有去处，大多顺遂心意。

直到念到文琦琦的名字。

“文琦琦——分派西郊冷宫，司洒扫杂役。”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微静。

所有人眼底浮出诧异之色。

西郊废园！

那是整座皇宫最偏僻、最荒凉、无人踏足、彻底边缘化的冷宫旧院。常年萧瑟、人迹罕至，无贵人往来、无官宦途经、无任何中枢讯息，是宫中最苦、最偏、最无前途、彻底远离皇权中心的闲散杂役差事。

等同于，直接被隔绝在深宫棋局之外。

梨木愕然转头，满眼不解与惋惜。

其余宫女也纷纷暗自诧异，这般温和懂事、品性出众的女子，为何偏偏被派去最差最冷的废园洒扫？

唯独站在队尾的阿香，垂着头，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安定。

她知道。

是昨夜的密报起了作用。

嬷嬷终究是防住了这个身怀隐秘的女子。

文琦琦闻言，心头亦是轻轻一震。

一瞬的错愕过后，便是彻骨的清明。

她瞬间懂了。

昨夜风波看似平息，魏公公替她压下明面上的罪责，可有人更深层次地忌惮了她、提防了她。

有人看透了她的异常，看透了她的藏锋，忌惮她一身武力，绝不肯让她靠近权力半步。

看似是随意分派苦差，实则是刻意隔绝、刻意软禁、刻意防患。

是有人将她当成了真正的隐患，一枚绝不敢放在帝王身侧的定时炸弹。

文琦琦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心绪，温顺躬身，恭敬应道：

“奴婢，领旨谢差。”

不争、不辩、不诧异、不委屈。

依旧是那副安分温顺、随遇而安的柔弱模样。

可袖中指尖，早已悄然攥紧。

她步步隐忍、步步藏锋、步步周全人情，费尽心思抹平破绽、收敛锋芒，只为一朝靠近朝堂、查清冤案。

却终究，被人一眼提防、远远隔离。

帝侧无路，中枢无缘。

前路看似被打入最荒芜的绝境。

可抬眸之际，文琦琦眼底深处，却没有半分颓败，反倒燃起一丝沉定的冷光。

越是被人提防，越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深宫暗流汹涌，朝堂盘根错节，连一个嬷嬷都忌惮武力、惧怕隐患，足以想见当年文家一案，牵扯有多深、有多密、有多让人畏惧。

废园虽偏，虽远，虽冷。

可无人注目之处，亦是最安全的蛰伏之地。

远离纷争，远离窥探，远离视线，正好让她彻底藏于尘埃，默默蓄力，静待新的破局之机。

明面上，她被弃于荒隅、断绝前路。

暗地里，她避开了所有锋芒审视，得以真正静水藏深。

风雨虽至，前路虽偏。

但她的复仇棋局，从未终止，只是换了一处天地，继续静默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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