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相逢

静珩殿外，青石板路干净无尘，廊下风竹轻响，清宁得不染半分俗世喧嚣。

文琦琦立在殿阶之下，垂首静立，身姿温顺谦卑，全然是贴身宫女恭谨守礼的模样。

方才掌事女官已然领她熟悉殿中规制，再三叮嘱她近身随侍的规矩：少言、守拙、安分、谨行，万事以殿下为先，不可妄言妄动，不可逾矩半分。

她一一默记于心，敛尽一身风骨，藏起满腹沉冤，将自己彻底化作一枚寻常无奇、温顺听话的宫中人。

殿内静谧无声，想来九皇子尚未归殿，她便依礼立于阶下等候，静待主子归来听候差遣。

不多时，宫道尽头传来两道轻盈相伴的脚步声。

少年步履清稳，从容不迫，带着天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身侧少女步履翩跹，笑语轻柔，温婉得如同春日暖风。

是刚从皇家私塾散课归来的九皇子朱时武，与伴他同行多年的青梅竹马——云锦绣。

二人年岁相当，自幼同入私塾，共读诗书、相伴成长，从垂髫稚童到十七芳华，岁岁朝夕，形影不离。

京中人人皆知，宰相嫡孙女云锦绣，是九皇子身边最特别、最亲近的人。两家世交，青梅竹马，才情相配，品貌相当，是朝野私下默认的金玉良缘。

此刻夕阳斜落，碎金般的余晖铺落宫道。

朱时武一身常服锦袍，墨发束冠，眉目清隽冷然，面容尚带少年青涩，眼底却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淡漠。一路走来，周身气场清冷孤高，纵使身侧笑语嫣然，神色依旧淡淡浅浅，不见半分松弛。

身侧的云锦绣，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细碎珠花，眉眼温婉明媚，气质娴雅端庄。她自幼养于相府，饱读诗书，举止落落大方，性情温柔和善，全然是名门贵女的雅致模样。

一路行来，少女轻声说着私塾趣事，语声软糯清甜，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纯粹的亲近与熟稔。

“今日先生出题论政，殿下应答精妙，连先生都连连夸赞呢。”

朱时武微微颔首，语声清淡：“不过寻常课业，不足称道。”

语气平淡，却并无疏离，是多年相伴养成的温和纵容。

两人并肩而行，身姿般配，光影相依，是旁人插不进半分的年少温情。

说笑间，二人已然行至静珩殿宫门处。

抬眸一瞬，便望见了阶下立着的文琦琦。

少女一身素色宫衣，衣衫简洁干净，身姿纤细挺拔，垂首敛眸，安静伫立在晚风斜阳里，不争不抢，沉静得如同庭前竹影。

年岁看着与他们一般无二，青涩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安稳沉静。

云锦绣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好奇。

静珩殿宫人向来固定，从未见过这般年纪清秀、气质沉静的新面孔。

朱时武亦是淡淡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文琦琦身上，浅浅一扫，无声审视，却并未开口问询。

掌事女官见主子归来，连忙上前躬身回话：“殿下，此乃御前春雪嬷嬷新调遣来的贴身宫女，名唤文琦琦，从今往后，专属殿下近身随侍。”

一语落定，云锦绣瞬间了然。

原来是新入宫的贴身侍女。

她生性温柔和善，全无高门贵女的骄矜傲气，又见文琦琦与自己、与殿下年岁相仿，孤身入宫伺候，想来也是不易，心底便生出几分善意。

不等朱时武开口，云锦绣率先上前两步，眉眼带笑，语气温和纯粹，全然是初见陌生人的真诚友好：“你便是新来的琦琦？看着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往后在殿中当差，好好伺候殿下，若是有不懂的规矩、难处的地方，尽可开口。”

她笑容明媚温柔，眼底干净澄澈，没有鄙夷，没有轻视，是实打实的善意相待。

文琦琦闻声，缓缓抬眸。

入目是眉眼温婉、气质华贵的名门少女，身旁立着清冷矜贵、气度卓然的少年皇子。

两人并肩而立，容貌出众，气质相当，温柔相伴，美好得不染尘埃。

她不知少女姓名，不知她的身世背景，更不知眼前这眉眼明媚、待她温柔示好的姑娘，是他日亲手覆灭她家满门、构陷忠良的罪魁祸首——当朝宰相云时的嫡亲孙女。

血海深仇的壁垒，滔天灭门的恨意，此刻被层层岁月与身份隔绝。

眼前的云锦绣，只是一个温柔和善、落落大方、对陌生人真诚相待的明媚少女。

干净、纯粹、温柔无辜。

文琦琦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压下所有复杂心绪，依宫女规矩微微屈膝，温顺应答，语声平静恭谨：“多谢小姐体恤，奴婢记下了。”

她神色平和，举止得体，谦卑却不卑微，温顺却不怯懦。

云锦绣见她沉静有礼，愈发心生好感，浅浅笑着点头：“往后同在一处，便是缘分，不必太过拘谨。”

一旁的朱时武静静看着这一幕，清冷眼眸微凝。

他看得出来，这新入宫的宫女，看似温顺无奇，眉眼深处却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沉静定力，不似寻常底层宫女的怯懦浮躁。

只是他素来寡言淡漠，不喜多言，并未多问，只淡淡收回目光，迈步便欲踏入殿中。

云锦绣目送朱时武身影，又回头温柔看了文琦琦一眼，轻声道：“我常来静珩殿走动，往后我们常会相见。”

语罢，她提着裙摆，亦步亦趋跟着朱时武入殿，依旧是那副朝夕相伴、亲密无间的模样。

斜阳落尽，晚风微拂。

文琦琦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心中无喜无恶，只有一片平静。

她不知温柔示好的少女，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之亲。

她不知眼前温柔纯粹的缘分，是宿命最残忍的捉弄。

此时此刻。

云锦绣不知眼前温顺宫女，身负灭门血海深仇，来日终将掀翻她家族权势，倾覆她所有安稳人生。

文琦琦不知眼前明媚少女，是罪相云时的血脉至亲，是她复仇路上避不开、也不忍伤的羁绊。

朱时武亦不知，自己乳母亲手为他安排的贴身护卫、朝夕相伴的身边人，与自己最亲厚的青梅竹马，早已被宿命的血海深仇，死死缠在了一盘无解棋局之中。

三人年少相逢，两两未知前尘，两两暗藏宿命。

此刻的温柔善意是真。

此刻的岁月静好是真。

可无人知晓。

这一场干净纯粹、毫无芥蒂的初遇之下，早已埋好血海深仇、正邪对立、爱恨两难的万丈深渊。

今日相逢陌路，温柔相待。

他日恩怨揭晓，兵戈相向。

命运无声落子，静珩殿的风，从此吹起了爱恨纠缠、恩怨难断的全新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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