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煎熬两难

自知晓云锦绣身世那日起，静珩殿的一风一月、一朝一夕，于文琦琦而言，皆成煎熬。

往日荒园孤寂，是身冷，心却坚定，一心只念沉冤、只谋翻案，爱恨黑白分明，从无半分迟疑。

如今身处繁华殿宇，日日所见皆是温柔明媚，可每一寸暖意落在她身上，都似细刀割骨，钝痛绵长，无休无止。

云锦绣全然不知彼此之间隔着血海万丈深渊，依旧日日准时入殿，伴朱时武读书作画、闲谈度日。

她性子天真纯粹，待人赤诚无心机，初见便对沉静安分的文琦琦心生好感，往后更是日日亲近，不曾疏离半分。

殿中其余宫人皆趋炎附势、小心翼翼，唯独文琦琦不攀附、不讨好、不争不抢，温顺本分，沉静通透。这般性子，反倒最得云锦绣欢喜。

晨起晨光入殿，云锦绣捧着一碟亲手制的桂花酥，笑意浅浅走到廊下。

彼时文琦琦正垂首擦拭玉瓶，指尖动作平稳轻柔，神色淡然无波。

“琦琦。”

软糯清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媚温柔。

文琦琦背脊微僵，心底寒意一瞬泛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回身屈膝行礼：“云小姐。”

云锦绣伸手稳稳扶住她，全无贵女架子，将温热的桂花酥塞进她掌心，眉眼弯弯，温柔纯粹：“方才在府中亲手烤的，甜度刚好，不腻人。你日日在殿当差辛苦，没人体恤，便尝尝这个，暖暖身子。”

掌心点心温热，香气清甜，是最纯粹的善意馈赠。

云锦绣的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单纯觉得她勤恳孤苦，真心想要善待她。

文琦琦垂眸看着掌心精致的糕点，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

这是害她全家覆灭的仇人之孙女，亲手递来的温柔暖意。

她父兄血染刑场、满门尸骨无存、九族牵连蒙冤之时，相府雕梁画栋、岁岁安稳，眼前的少女在锦绣堆中长大，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亲手制着香甜点心，岁岁平安。

何其讽刺。

可抬眸所见，是少女毫无城府的笑颜、澄澈干净的眼眸。

她是无辜的。

她从未参与祖父权谋，从未知晓朝堂黑暗，从未沾过半点文家血泪。

她的温柔是真，善意是真，纯粹亦是真。

文琦琦喉间发涩，心口像被冷热两股力量狠狠撕扯，一边是至亲亡魂泣血哀嚎，一边是眼前少女明媚温柔。

片刻僵持，她终究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温顺低头，轻声道谢：“多谢小姐厚爱。”

“不必客气。”云锦绣笑得愈发温柔，“往后我日日都来，若你闷了、累了，都可与我说说话。在这深宫之中，多个相伴之人，也好过孤身一人。”

语罢，她转身重回内殿，步履轻盈，裙摆摇曳，宛若不染尘埃的月光。

文琦琦立在原地，握着那碟温热的桂花酥，久久未动。

风过廊下，暖意拂面，她却只觉通体冰凉，刺骨寒凉。

她缓缓抬手，看着掌心精致香甜的点心，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挣扎。

她恨云时入骨，恨不得撕碎他伪善面具、倾覆整个相府，让作恶者血债血偿。

可她偏偏恨不起眼前的云锦绣。

少女纯粹、温柔、无辜，待她以诚、待她以暖，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于她。

可血脉牵绊、家族罪孽、血海深仇，早已将两人死死对立，注定此生不能和善、不能相交、不能相容。

日子一日日过，温柔的折磨愈发绵长刻骨。

白日里，云锦绣总会寻机与她说话。

见她衣衫单薄，便悄悄从宫中库房取来柔软锦缎内衬，悄悄塞给她；见她日日守在殿外不曾歇息，便会央求朱时武准许她片刻休憩；见她沉默寡言，便轻声与她说私塾趣事、市井闲闻，只想博她一笑。

点点滴滴，皆是无心的温柔，纯粹的善待。

朱时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

他性子清冷寡淡，通透察世，知晓云锦绣心性纯良，待人素来温和，也知晓文琦琦安分守拙、温顺沉稳，只当是少年人单纯投缘，并未放在心上。

偶尔，他看着文琦琦永远温顺谦卑、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会隐隐察觉一丝异样。

寻常宫女得贵女如此善待，早已受宠若惊、欣喜亲近。

唯独文琦琦，永远恭谨、永远疏离、永远礼貌周全，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她接受善意，却从不亲近；承蒙善待，却从无热络。

似是刻意疏远，又似是刻意克制。

只是他素来寡言，不喜窥探人心，便只淡淡掠过，未曾深究。

唯有文琦琦自己清楚。

她不是冷淡，是不敢。

不敢接纳温柔，不敢心生亲近，不敢对仇人之亲有半分软念。

她怕自己沉溺这份纯粹暖意，磨平复仇心志；怕自己心软不忍，辜负满门忠烈亡魂；更怕来日真相揭晓、兵戈相向之时，亲手斩断这份温柔，伤及无辜之人。

深夜人静，殿中宫人尽数休憩。

文琦琦独自立在寂静廊下，晚风萧瑟，吹得衣衫微凉。

她将白日云锦绣赠予的桂花酥放在石栏之上，未曾动过一口。

香甜依旧，暖意尚存，可落在她眼底，只剩无尽苍凉。

荒园蛰伏之时，她唯有无惧、无畏、决绝。

可踏入静珩殿，遇见云锦绣之后，她第一次有了软肋，也有了煎熬。

复仇之路，本应披荆斩棘、无所顾忌、一往无前。

如今却步步牵绊、寸寸犹豫，爱恨两难，进退皆苦。

她抬头望着深宫沉沉月色，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沉沉血色与无尽寒凉。

她轻声呢喃，字句酸涩，字字坚定：

“云锦绣，你无辜纯粹，待我以诚。”

“可你祖父欠我的满门血债，我必百倍、千倍讨还。”

“我不伤你半分，却终要倾覆你所有荣华安稳，打碎你锦绣人生。”

“你我相逢本是无缘，奈何宿命纠缠。”

“这世间最残忍的温柔，莫过于此。”

月光清冷，洒落满身孤寂。

前路既定，她依旧要掀翻黑暗、洗刷沉冤、对峙权相。

可从今往后，这条复仇孤路，不再是纯粹的杀伐决绝。

一路繁花温柔，一路血海深仇。

一路善待相伴，一路宿命为敌。

温柔磨骨，寸心两难。

棋局纠缠，此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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