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归来遇暖

茶肆清风，散尽一室沉郁。

与韩旻辞别后，文琦琦整理好所有心绪，敛尽眼底残留的寒凉恨意，再度化作那个温顺本分、沉默寡言的寻常宫女模样，稳步转身，沿宫道折返皇城。

天光已至正午，日阳高悬，铺落长长的御道。红墙巍峨，琉璃生辉，层层宫阙在日光下肃穆庄严，繁华鼎盛，一派太平盛景。

可落在文琦琦眼底，这片锦绣河山，处处染着当年文家忠良的血色冤痕。

金銮殿上那一幕，始终反复盘旋在脑海。

云时一身紫蟒朝服，立于百官之首，从容奏对，揽权固势，深得帝王信任，风光无限，安稳荣华。

谁也不知，这张温雅伪善的面孔之下，藏着何等阴狠歹毒的心肠；谁也不知，这人人称颂的肱骨重臣，双手沾满忠良鲜血。

数年隐忍，一朝彻见真凶，她胸腔恨意滚烫，几乎灼骨焚心。

可韩旻的叮嘱犹在耳畔——近之则危，触之则亡。

如今的她，无势、无凭、无证据、无根基。

别说扳倒权倾朝野的云时，但凡流露半分异心，便会顷刻粉身碎骨，连带着残存的所有翻案希望，彻底烟消云散。

她只能忍。

万般恨意，千重冤屈，尽数压于心底，锁于骨血，蛰伏以待来日。

一路沉心思忖，不知不觉，已然踏入静珩殿宫门。

方才踏入庭院，一道温柔清甜的声音便迎面落来，纯粹明媚，毫无半分杂质。

“琦琦！你方才去哪里了？我一早过来，没见你在殿中候值。”

文琦琦脚步骤然顿住。

抬眸望去，庭院暖阳正好，繁花铺落一地。

云锦绣一身杏色软罗裙，鬓边珠花轻晃，眉眼明媚温柔，正提着一食盒精致点心，立在廊下含笑望她。

阳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干净澄澈，暖意融融。

她依旧是那般不染尘埃、天真纯粹的模样。

不知朝堂诡谲，不知祖父奸邪，不知眼前朝夕相处的宫女，与她云家隔着血海滔天、生死对立。

方才在朝堂，她恨云时入骨，恨不得倾覆整个相府，血债血偿。

可此刻直面云锦绣这张纯粹无辜、温柔待她的笑颜，那颗被恨意填满的心，瞬间又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满门亡魂泣血，催她杀伐复仇，寸步不让。

一半是眼前少女无辜，温柔相待，让她寸步难行。

云锦绣见她立在原地沉默不语，眉眼沉沉，似有心事，连忙提着裙摆快步上前，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

“你脸色好差，唇色发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方才在外当差受累了？”

她说着，全然没有半点贵女疏离，伸手便轻轻拉住文琦琦的衣袖，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暖意。

“我今日从府里带了新制的莲子糕，清润解乏，最是适合春夏食用。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碟，你快尝尝。”

食盒打开，清甜糕香扑面而来。

精致的莲子糕摆放整齐，细腻软糯，是相府精工细制的精致吃食。

是云锦绣在锦衣玉食、安稳锦绣的相府之中，无忧无虑亲手所得。

可这份安稳、这份荣华、这份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尽数建立在文家满门覆灭、忠良血染刑场的血海之上。

文琦琦垂眸看着掌心精致糕点，再看着眼前明媚温柔、满眼赤诚关切的少女。

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愧疚、恨意、无奈、挣扎，万千情绪交织纠缠，密密麻麻，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锦绣何错之有？

她生于相府，长于锦绣，天真纯善，待人赤诚，从未害人，从未作恶，甚至次次真心善待身为卑微宫女的自己。

可她是云时的亲孙女。

是罪臣血脉，是仇人之亲，是她复仇路上，注定绕不开、躲不过、伤不得、放过不得的宿命羁绊。

云锦绣见她久久不动，依旧以为她是身子不适，愈发温柔体贴，轻声宽慰：“若是太累，你便去偏室歇一歇，殿中琐事不急的。殿下方才回殿看书了，今日无事，不必紧绷着身子当差。”

她的关心太真，暖意太浓。

真得让文琦琦心底的恨意，一次次寸寸溃败。

她可以恨云时阴狠伪善、权欲滔天、残害忠良。

可以恨朝堂昏暗、黑白颠倒、善恶无报。

可以恨天道不公、忠良蒙冤、奸佞荣华。

可她偏偏恨不起无辜的云锦绣。

良久，文琦琦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拉扯，抬眸之时，眼底已然褪去所有寒凉激荡，只剩一片平静温顺。

她微微屈膝，轻声道谢，声音轻得近乎无力：“多谢小姐体恤。”

“跟我客气什么。”云锦绣笑得眉眼弯弯，干净纯粹，“我们本就相识一场，在这深宫之中，本该互相照拂。”

互相照拂。

多么温柔、多么纯粹的一句话。

可落在文琦琦耳中，只剩无尽讽刺与悲凉。

她们之间，从来照拂不了彼此。

只能宿命对立，只能恩怨纠缠，只能来日兵戈相向。

今日她予她温柔暖意。

他日她倾覆相府，必夺她所有锦绣安稳。

今日她待她赤诚真心。

他日她为复仇，必亲手打碎她所有天真烂漫。

云锦绣全然不知身旁人心中万千煎熬，依旧开开心心将食盒塞到她手中：“快拿去吃吧，我去陪殿下读书啦。”

语罢，她转身步履轻盈，踏入内殿，去往朱时武身侧。

两道年少身影，一清冷、一温柔，并肩立于窗下看书，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殿内温情脉脉，殿外寒意彻骨。

文琦琦独立廊下，捧着温热的食盒，静静伫立在漫天暖阳之中，却浑身冰凉。

日光普照大地，照得尽世间山河，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

她的复仇之路，从今往后，再无干脆利落。

从前孤身复仇，只论黑白，只分恩怨，只求血债血偿。

如今身陷棋局，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无辜温柔。

杀不得仇人至亲，报不了满身血冤。

放不得滔天罪孽，守不得眼前温柔。

进退两难，爱恨皆囚。

风吹廊前枝叶，簌簌作响。

文琦琦垂眸看着掌心莲子糕，眼底缓缓凝起一层薄霜。

云时的债，她必讨。

文家的冤，她必雪。

朝野的恶，她必除。

可这场腥风血雨的复仇终局，终究要连累眼前最无辜、最善待她的少女。

宿命无情，人世两难。

她立于暖阳之下，心困血海深渊。

这一盘棋，从她认出血仇、遇见锦绣的那一刻起，早已注定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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