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撕旨

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满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硝烟味和厨房飘来的甜腻香气，热闹得像过年。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那口毒酒的灼烧感还没散，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火钳从里往外翻搅。她下意识地攥住被角，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疼。

死人是不会疼的。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是熟悉的拔步床，藕荷色的纱帐，床头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碗，里头还剩半碗安神汤，正冒着热气。

她记得这只碗。是出嫁前夜，庶妹沈月柔亲手端来的，说是"怕姐姐紧张，好入睡"。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明日便能嫁予心上人，一饮而尽，睡得格外香甜。

如今她才知道，那碗汤里搁了什么。

沈清辞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手指细嫩，没有半丝皱纹。铜镜就在对面妆台上，她赤脚走过去，看清镜中那张脸。十七岁。眉眼尚带几分稚气，下颌线条却已经显出将门女儿独有的利落。眼尾微挑，看人时不笑，便自带三分冷意。

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耳边猛然炸开一阵锣鼓喧天，有人在外间高声喊道："大小姐！大小姐！圣旨到了！三皇子殿下遣人送来了聘礼单子，老爷让您赶紧梳妆去正厅接旨呢！"

是青黛的声音。是她那个傻乎乎的小丫鬟，前世跟了她十年，最后在她被赐死那夜，一头撞死在冷宫的石柱上。

沈清辞眼眶一热，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喉间的酸涩。她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少女果然青涩稚嫩，梳着双丫髻，手里还捧着梳妆匣子，被她这副发丝散乱、赤脚踩地的模样吓得一愣："大、大小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奴婢这就给您梳妆……"

"青黛。"沈清辞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小丫鬟嘶了一声，"今日是什么日子？"

青黛被她这副模样吓住，结结巴巴道："初、初八啊，大小姐。三皇子殿下遣人下了聘，圣旨也在路上了，府里从昨晚就开始忙活了……您忘了？"

初八。大晏昭明十七年，三月初八。

沈清辞闭上眼。

昭明十九年冬，她助秦峥登基。昭明二十年春，他被封为永昌帝，她位列中宫。同年秋，一杯毒酒赐入凤仪宫，圣旨上说她"秽乱宫闱、谋害皇嗣"。

她秽乱谁了？她在凤仪宫里绣了三个月的嫁衣——新婚那夜秦峥没来，她便想着来日方长，慢慢绣完那件没穿上的喜袍。

毒酒入喉那一刻，她看见秦峥搂着柳月蓉站在殿门外，嘴角带着笑，说："总算清净了。"

沈清辞睁开眼。铜镜里的少女眸色骤然冷下去，像冬日里结了厚冰的湖水。

"青黛。"她松开手，转身走到衣架前，自己扯下那件簇新的石榴红襦裙，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替我更衣。圣旨到了，总不能失礼。"

青黛犹犹豫豫地"哎"了一声，赶紧上前帮忙。嘴里还在絮叨："大小姐今日气色真好，奴婢就说嘛，嫁给三皇子是天大的喜事……"

沈清辞没接话。她对着铜镜，自己抬手挽了个利落的堕马髻，拔下妆匣里那支最素的银簪别住。胭脂水粉一概不用，只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衬得面色更白。

"走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镇北侯沈崇端坐主位，穿着崭新的藏青色锦袍，满面红光。旁边坐着续弦李氏，正拿帕子掩着嘴和沈月柔说笑。沈月柔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鹅黄衫子配碧色罗裙，头上珠翠叮当，倒比待嫁的正经嫡女还要鲜亮几分。

见她进来，沈月柔立刻起身迎上去，眼眶一红就要落泪："姐姐！姐姐好福气，三皇子殿下那样的人物，日后姐姐入主中宫，可别忘了妹妹……"

沈清辞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厅中站定。

沈崇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晚才来？快些跪下接旨，别让天使久等。"

传旨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笑吟吟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嫡长女沈氏，毓秀名门，柔嘉成性……今赐婚三皇子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满屋寂静。所有人都等着沈清辞跪下谢恩。

沈清辞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前世她跪得太多了——跪皇帝，跪秦峥，跪皇后，跪天跪地，最后跪着接了一杯毒酒。如今她看着那卷明黄绸缎，只觉得胃里翻涌上一股戾气。

"逆女！"沈崇站起身，脸色铁青，"还不跪下！"

沈清辞终于动了。她抬步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传旨太监面前。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沈、沈大小姐……"

沈清辞伸手。

"刺啦——"

明黄色的圣旨从中间撕开，裂口干脆利落，像撕一张废纸。绸缎的丝线在撕裂时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在这间鸦雀无声的正厅里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月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李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沈崇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又转成猪肝一样的紫红。

传旨太监尖声叫起来："沈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抗旨！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沈清辞将撕成两半的圣旨随手扔在地上，抬眸看向那太监。她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让太监后背发凉的平静。

"公公回去复命，替我带句话给三皇子殿下。"

太监结巴道："什、什么话？"

沈清辞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挂在唇角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刀。

"说我不嫁。"

"你——"沈崇冲上来，扬手就要扇她耳光，"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沈家满门忠烈，你母亲在天之灵——"

"别提我母亲。"

沈清辞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她没有躲，就那样站在原地迎上沈崇的手掌，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沈崇那只手硬生生悬在半空，竟然落不下去。

"母亲临终前教我什么？她教我辅佐三皇子登位，教我为他耗尽家财、呕心沥血。她可没教我跪下给人当棋子，用完就杀。"

沈崇的手哆嗦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沈清辞不再看他。她转向传旨太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公公，回去告诉三皇子。我镇北侯府三十万铁骑还在边关吃着黄沙。他要娶我，让他拿命来聘。"

她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哦对了，他去年冬天私运北境的三十车铁器，我这儿恰好有账本。公公若是嫌话太重传不了，我不介意亲自去宫里，当面跟陛下说。"

传旨太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捡起地上的碎圣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侯府正厅。

厅里死一般寂静。

沈清辞转过身，环顾了一圈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沈月柔身上——那位庶妹已经吓傻了，正缩在李氏身后，连哭都忘了。

"都散了吧。"沈清辞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晚府里该开饭开饭，该巡夜巡夜。天塌不下来。"

她转身往厅外走去，经过沈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若是怕受牵连，明日便可去宗人府递折子，说与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不拦你。"

沈崇浑身一震。

"但你想清楚了。"沈清辞偏头看他一眼，眸色凉薄，"这侯府的爵位、田产、边关的军权——你要是断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日头正烈，照在侯府的红绸上，晃得人眼晕。沈清辞快步穿过回廊，拐进自己院子时，终于被追上来的青黛一把拽住了袖子。

"小姐！"青黛哭得满脸是泪，"您、您怎么把圣旨撕了！那是要杀头的！"

沈清辞转过身，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小丫鬟的脸颊温热柔软，是活人的温度。

"不会杀头。"她说，"他们舍不得杀我。"

青黛抽噎着："为、为什么啊……"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申时三刻。今晚是三月初八，月晦星稀，最适合翻墙。

她拍了拍青黛的肩："去给我找一套深色衣裳来，不要裙袄，要那种利落的束袖短打。再找块黑布。"

青黛懵了："小姐要做什么？"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

"夜探三皇子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