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规矩

第三天老爷子没来，但来了一群人。

江野治病的事传开了。卖油条的老周在街对面架着油锅看了全程，当晚收摊的时候就跟隔壁几条街的人说了，第二天又跟来吃早点的几个人说了。城南传消息的路子跟下雨似的，从一个屋檐流到另一个屋檐，三天不到，桂坊街第三间铺面门口就排起了队。

小柴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本破本子记名字。本子封面写着"账"字，但里面一页都没写过，他不知道收多少钱也没敢问。来的人形形色色：弯腰走路的老太太、咳嗽咳到直不起腰的中年男人、手腕疼了半年的裁缝、失眠三年的退休教师。还有几个什么病都没有就是来看看的，在队伍后面探头探脑的。

"排队。先看病后收钱。"小柴把这句话喊了不下二十遍，说到嗓子都快冒烟了。

上午十点，一辆保时捷卡宴停在街口。

车是橙色的，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扎眼得很。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棕色翻领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头圆脸，头发抹了发胶，两颗门牙镶了金，一笑就闪光。脚下一双棕色鳄鱼皮鞋，在桂坊街的水泥地上踩得嘎嘎响。

他瞧了一眼门口排着的队伍，不屑的轻咧了一下嘴角，直接往门里走，路过了七八个排着的人，一个老太太还往后让了半步。

小柴拦了一下："先生，得排队！"

中年男人瞟了他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往小柴手里一塞，两千块。

"我先进。"

小柴的手本能接住了那沓钱。他活了十九年没见过有人拿两千块插队的，脑子还没跟上来呢，手先把钱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红票子，又抬头看了看队伍里弯着腰的老太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排队的人里有位老太太，等了两个小时了。"小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中年男人已经进去了，没理他。一屁股坐在江野对面的凳子上。

"大夫，我这腰......"

江野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不知怎么的就不说话了。小柴在门口看着，觉得师父那一眼像是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称完好像不太满意。

江野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的抽屉前，翻出一块木牌。昨晚自己刻的，四个字：恶人不治。

他把木牌挂在门口，跟"先看病后收钱"的红纸并排。

"出去！"

中年男人愣了："什么意思？"

"插队的不治，拿钱插队的更不治。"

中年***起来了，脸色瞬间涨红，脖子跟黄仁义一样粗但没黄仁义那么横。他指着江野的鼻子，金门牙在嘴里闪光。"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姓陈，城南物流......"

他还没说完，门口排队的人就围过来了，有个拎菜篮子的大妈直接怼了一句："人家老太太等了两小时你凭什么插队？"后面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掏手机拍。

金牙男人看见镜头，声音矮了一截。嘴还硬着，脚已经往后退了。骂骂咧咧走了，保时捷开走的时候轮胎在地上蹭了一声，留了个黑印。

小柴追出去还那两千块，人家没要。小柴拿着那沓钱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塞进了药柜的抽屉里。

"师父，那人的钱......"

"明天给他送回去。"

"我都不认识他。"

"城南物流姓陈。"江野已经在看下一个病人了,"打听一下就找到了。"

小柴把名字记在本子第一页。这是这本破本子写的第一行字。他有时候觉得师父挺有意思的，打了人家的脸还要把钱送回去，也不知道是真讲规矩还是怕人找麻烦，但看师父那样子，大概是真讲规矩。

下午两点，陆知微来了。

今天就她一个人，没带担架也没带八个。穿了件黑色长大衣，跟昨天那件不一样，昨天是灰的今天是黑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立着。头发没扎散在肩上，但走起路来不乱。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小柴见过很多女人走路，卖菜买菜逛街赶路的，没有一个人走路像她那样。怎么说呢，就是走着走着你会觉得她随时可能转身走掉，但又没走，还在往前走。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的。

她进来之后没先说话，先看了一眼药柜。昨天放在台面上的支票不在了，旁边多了一沓小柴记的破本子。她的目光在本子第一页停了半秒，"城南物流姓陈"，然后移开了，嘴角动了一下，小柴看不出那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爷爷今天怎么样？"

"没来，明天。"

"我知道。我来定第二遍拔毒的时间。"她把文件袋放在药柜上，"另外有件事想跟你说。"

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A4的，上面印着陆家的抬头，一行烫金字。小柴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聘书"两个字和后面的"年薪一百万"。

他的扫帚差点没拿住。一百万！他跟师父两个人这一个月吃的是挂面就咸菜，药柜抽屉里一共八百四十块，是小柴的私房钱，他打算留着给师父买件新布衫的。

江野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拿："不接。"

陆知微并不感觉到意外。小柴觉得她来之前就猜到了，她的表情是那种"我还是得来试一下"的表情。这种表情小柴在老周身上见过，老周每天早上都问江野要不要豆浆，江野每天都说不要，老周第二天还是问。

"为什么？"

"只看病不站队。"

"你知道不接意味着什么吗？"陆知微的语气没变，但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陆家在城南的关系网，一间铺子挡不住，仁和药业的人已经在查你了，黄仁义背后的人也不会就算了，你一个人一条街一个药箱。"

"我知道。"

"你不怕？"

江野没接她这句，自顾自的把银针布卷展开数了一遍针又卷起来。小柴注意到他数针的时候手指在每一根针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这个动作小柴见过，孟老头当年也是这么数针的，老手艺人摸自己的家伙什，一个都不能少。

陆知微也在看他的手。小柴发现她看师父手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审视，今天好像在评估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押注。这个女人做生意的，小柴想，她看什么都像在看值多少钱。

"好。"她把聘书收回文件袋站起来，"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说。"

"黄仁义今天被药监局查了，仁和诊所一批感冒灵的批号是假的，追溯码对不上。已经立案。"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认为是你举报的。"

小柴张了张嘴，他没举报过任何人，师父也没有。但黄仁义显然不这么想，在那种人脑子里，谁跟他过不去就一定是有人整他，不会是因为他自己卖假药。

陆知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恶人不治"木牌。

"这牌子会给你惹麻烦。"

"我知道。"

"不打算摘掉吗？"

"不摘。"

陆知微走了，小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阳光走进街角的阴影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走路不甩手。两只手始终贴在大衣两侧。这人真是奇怪，花钱请人被拒绝了还笑了一下，走路跟随时准备转身似的，可她又好像真的只是来送聘书定时间的。小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师父，黄仁义的事......"

"不是我举报的，他的假药迟早出事，不用人举报。"

"他要是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了。

一群人的杂乱脚步声，中间夹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是黄仁义来了。

这次跟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他穿Polo衫金链子，一身"老子有钱"的行头。今天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金链子没了。可能是怕被人揪，也可能被药监局查了之后不想太招摇。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横肉颧骨宽嘴角往下撇着。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这次有俩穿着药监局的蓝色制服，但小柴一眼就看出不对来。那俩人扣子扣错了位，领口露出的里衣是花格子的。药监局的人不穿花格子里衣，这点常识小柴还是有的。

黄仁义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姓江的，你敢举报我。"

"我没有那么无聊。"

"别跟我装。"黄仁义往前走了一步，"药监局今天查我，查的什么？感冒灵批号。谁知道我批号有问题？这条街上就你一个开医馆的，你懂药你开医馆你刚来三天我就出事，你说不是你？"

"你的感冒灵是假药。被查不是谁举报的事，是假药的事。"

黄仁义的脸抽了一下，那种抽法小柴见过，修锁的老郑说"你这锁我修不了"的时候老郑的脸也这么抽。面子被踩了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就这么僵在中间。

"你他妈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那俩假药监局的往前站了半步。

江野站起来了。

这次没用针，他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黄仁义身后那几个人的身体重心往后移了。他们大概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最前面那个假药监局的伸手要拦，江野的手抬起来搭在那人肩膀上，五根手指扣进去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就软了。两条腿像面条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第二个冲上来，穿个黑背心胳膊上文着什么的壮的，他抡拳就砸，江野轻轻的一侧身，手肘在他后背上点了一下，那人弯腰咳了两声跪了。

后面几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黄仁义站在最前面，离江野不到一米，金链子没了Polo衫没了，嚣张也没了。脸上只剩下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两天前他还叉着腰在这条街上说"规矩你懂吧"，今天就站在这儿说不出话来了。

江野轻蔑的看着他："黄仁义，你开你的诊所我开我的医馆，假药被查不是我，但你再来找我麻烦......."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黄仁义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他身后的人互相搀着跟在后面，有个一瘸一拐的鞋掉了一只，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街面上安静下来，老周从摊子后面探出头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小柴走到门口，看着黄仁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师父，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他不会。"

"那怎么办？"

"等他背后的人出来。"

小柴本来想问"什么背后的人"，话到嘴边看见师父走到窗边掀窗帘了。

街口那辆黑色面包车又停在那里。

今天不一样。车窗全开着，驾驶座上的墨镜汉子没打电话，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对着江氏堂的方向竖了一根大拇指。

小柴看不懂那个动作，但看得出来那不是夸奖。那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我看见你了"的意思："师父，那个人......"

"你看见了吗。"江野放下窗帘。

"看见了，他在比手势。"

"那个手势是药王谷的人见面时的暗号。"

小柴的脑子卡了："药王谷？师父你不是......"

"我是药王谷的传人！会这个手势的人要么是谷里的人，要么见过谷里的人用过。"

"那他是谷里的？"

"不知道。"

小柴等着他说下去，江野却不往下说了。他从药柜最下面翻出一本破本子，封面已经看不清字了，纸页发黄卷边，角上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翻到中间的某一页看了很久。

小柴凑过去，那页上画着一个手势图，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这字有功夫，有人教有人练的，江野写字跟刻招牌一样，歪的、生硬的、力气够但不好看，这字不是他的。

"师父，这是谁画的？"

"师父的，我师父的。"

"药王谷的谷主？白药尘？"

江野不置可否，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恶人不治"的木牌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

"明天陆老爷子来拔第二遍毒的时候，你帮我看着街上。"

"记车牌。"

"不，你帮我看看，车上除了那个墨镜的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小柴点头，走到门口开始收摊。天暗了，桂坊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了，一盏在街口一盏在街尾，中间一段黑着。

最后看了一眼街口。面包车不见了。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药柜后面，江野还在磨针，磨刀石上灰印密密麻麻一道挨一道。

小柴在门口铺了地铺躺下翻了个身，睡不着，他在想今天师父说的那句话。

"那辆车的司机，我认识。"

认识？一个从山上下来的、手腕上有两道旧疤的、在城南开了三天诊所的人，认识一辆跟踪他的面包车的司机。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可师父不说，他就没法问。

他翻了个身，药柜后面磨针的声音停了。

很安静，但小柴总觉得，在桂坊街外面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着，没熄火，车上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在开车，一个在等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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