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

三天后，陆老爷子来拔第二遍毒。

这次陆知微没带八个黑西装，就带了担架和两个帮手。老爷子被抬进来的时候，小柴注意到一件事：老人的脸色已经不是那种灰败了，暗紫退了大半，脸上有了点活人的血色。嘴唇还是紫的，但比三天前淡了很多，呼吸也深了。

陆知微跟在担架后面，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马尾。小柴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比前几次松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的表情，但嘴角不那么紧了。

江野给老爷子搭了一下脉，点了点头："可以拔了。"

这次拔毒比第一遍顺利。七针下去，黑色液体又渗出来了，但量比第一次少了一半。老人缩了几下，哼了几声，没有第一遍那么剧烈。周鸿儒这次没来，说是有手术，但小柴觉得他大概是不想再看一次黑水从针孔里渗出来了。

拔完之后，老爷子睁开了眼。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江野脸上，嘴唇动了动。

"水。"

又是这句。小柴赶紧去倒水。老人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着，水顺着嘴角流了一些下来，但大部分喝进去了。他放下杯子，看着陆知微。

"知微。"

陆知微的眼眶红了一下。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爷爷，我在。"

老爷子看着她，又看看江野，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来："这个大夫……不错。"

小柴差点笑出声。三天前还昏着呢，醒了第一句话夸大夫不错，这老爷子清醒了之后大概是个明白人。

"三天后再来拔第三遍。"江野把针收好，"第三遍拔完，毒就干净了。但三年的毒拔干净之后得养，至少养三个月，不能操劳。"

陆知微点头："陆家设了宴，请江大夫赏光。"

江野看了她一眼："不必了。"

"爷爷的意思。"陆知微说，"他醒来之后说了三件事。第一件，请你去陆家吃顿饭。第二件，他不糊涂，谁给他下的毒他心里有数。第三件……"

她顿了一下："第三件等吃完饭再说。"

江野想了一下，大概觉得不去的话陆知微也不会善罢甘休。"行。"

陆家在城北，一座老式宅院。院子很大，门口两棵桂花树，树龄看着有几十年了。小柴跟着去了，一路上东张西望的，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六菜一汤。老爷子被搀着坐在上首，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坐住了。陆知微坐在旁边，江野和小柴被安排在对面。

小柴坐立不安的，他不知道筷子怎么摆、碗怎么端。江野倒是没什么表情，坐下来就吃，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了。

"吃这么少？"陆知微看了他一眼。

"不饿。"

小柴偷偷给师父夹了块红烧肉，江野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小柴，没动筷子。小柴讪讪地把肉又夹回了自己碗里。

席间，老爷子跟陆知微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小柴听不太清，但看见陆知微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吃完饭，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端着茶盘过来。小柴估计是管家。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面相和善，走路不急不慢。他走到江野旁边，弯腰递茶。

江野伸手接茶杯的时候，目光在管家的手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到小柴差点没注意到。但小柴这阵子跟着师父，练出了一副好眼力。

管家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是铜的，颜色发暗，磨得发亮。戒面很宽，上面刻着什么，但太小了看不清。戒指的内侧，也就是贴着手指的那一面，好像也有刻痕。

江野接了茶，说了声谢谢。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小柴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小柴总结出来的第四条规律：师父在茶杯上敲手指的时候，是想事情的时候。

管家直起腰，退后一步。他的手从茶盘上收回来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老年的抖，是那种被人看见了什么之后条件反射的缩。

陆知微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小柴觉得她可能也注意到了管家的反应，因为她的目光在管家身上多停了半秒。

宴散之后，陆知微送江野到门口。小柴走在后面，能听见前面两个人的对话。

"管家跟了陆家多少年了？"江野问。

"三十二年。"陆知微说，"他叫老周，从我爸手里接管的，我爸从爷爷手里接管的。一直没出过问题。"

"他的戒指，你见过吗？"

陆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戒指？"

"右手无名指。铜的，旧了。"

"……见过。他说那是他家的老东西，传了三代了。"

江野没说话。他们走到了陆家大门口，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江野站住了，看着陆知微。

陆知微沉默了一下："第三件事，爷爷说他中毒之前，有个自称药王谷的人来过陆家。那个人给爷爷把了脉，说了一句：陆老爷子身上有旧毒。然后走了。三个月后，爷爷就病了。"

江野的表情波澜不惊："那个人长什么样？"

"爷爷说，四十来岁，很瘦，手指很长。"陆知微看着江野，"他说那个人给他把脉的手法，跟你一样。"

小柴的心跳快了一拍。四十来岁，很瘦，手指很长。这描述怎么听着有点像师父？不对，师父才二十五。但把脉的手法一样……药王谷的手法。

"他手上的东西，比陆家更老。"江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陆知微愣了："什么意思？"

江野没解释。他看了管家一眼。管家正站在正厅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背在身后，右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我该走了。"江野转身往外走。

小柴跟上去。走到陆家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见过这辆，不是陆知微的奔驰也不是面包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人，脸看不清楚。

那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药王谷的事，你最好别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完车窗升上去了，车开走了。小柴愣在原地，江野的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

"师父，"小柴追上去，"刚才那个人....."

"看见了。"

"他认识你？"

江野没回答。他走得不快不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柴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药王谷的事，你最好别查。

可师父明明就是在查啊。从他下山那天起，从他开这个医馆那天起，他就在查。磨针是做准备，看病是立信，拔毒是证明自己。面包车是有人在看他，管家的戒指是有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黑色轿车里那句话是警告。

他不是在查药王谷的事。他是药王谷的人，有人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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