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装修这件小事

事情的起因是星舟的墙皮掉了。

一块巴掌大的墙皮，从星舟房间的天花板角落脱落，砸在他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上，把刚写完的一页公式砸出了一个洞。

星舟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钟，然后拿着那页纸走出房间，站在客厅里，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装修。”

苏敏正在拖地，头也没抬：“你再说一遍。”

“我的房间天花板漏水。墙皮掉了。砸坏了我的习题集。”

“漏水。”

“楼上的管道。”

“你确定。”

“百分之百。我上去看过。他们家阳台防水没做好。”

苏敏放下拖把，走到星舟房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确实有一片水渍，墙皮鼓起来，像一块灰白色的伤疤。

“我给物业打电话。”

“妈。”星舟跟在她身后，“修了也没用。这房子住了快十年了。墙皮到处都是裂缝。电路也老。跃阳房间的插座松了，每次插电都冒火星。”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说知道了。”

苏敏想了想，他确实说了。但她那天连着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回家只想睡觉，随口应付了一句就忘了。

“所以你想怎么样。”

“装修。”

“全屋。”

“至少四个房间。还有客厅。”

苏敏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星舟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知道装修多少钱吗。”

“我算过。”星舟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每项后面标着价格。“我查了市场价。简单装修，不砸墙，不改格局。只换地板、刷墙、重走电路、换插座。四个房间加客厅，大概八万。”

“八万。”

“六万也能做。用便宜的材料。”

苏敏看着那张纸，抬头看星舟。

“你什么时候算的。”

“上个月发现插座冒火星之后。”

“你算了一个月。”

“嗯。”

苏敏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等你爸回来商量。”

晚上七点，全家人到齐。苏敏把星舟的纸放在餐桌中间，说了装修的事。跃阳第一个举手。

“我要装单杠。在房间门上。”

“不行。”苏敏说。

“为什么。”

“你门会掉。”

“那装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会塌。”

“那装在哪。”

“不装。”

跃阳的脸垮下来。

乐言第二个开口：“我要化妆间。不用太大。能放一张桌子和一面镜子就行。”

“你房间有桌子。”

“那个桌子放了电脑。化妆品没地方放。”

“你化妆品有多少。”

“不多。”

“你上次说不多，结果搬出来一箱子。”

“那箱子里还有护肤品。”

“乐言。”

“妈，你听我说。我马上要找工作了。面试要化妆。我不能每天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化。跃阳要进来上厕所，安宇要进来洗手，星舟要进来洗他那永远洗不完的脸。”

“我洗脸怎么了。”星舟说。

“你洗脸十分钟。我化妆二十分钟。我们俩没法共用卫生间。”

星舟张了张嘴，没反驳。

安宇最后一个说话。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敏。

“我想要天窗。”

全桌安静。

“什么。”苏敏问。

“天窗。我房间的天花板，开一个窗。”安宇指了指星舟的方向，“像哥哥房间那样。”

“你哥那个是开发商装的。”

“那我也要装一个。”

“天花板开洞会影响结构。”

“那就不开。”安宇低头继续吃饭，“我说说。”

苏敏看着他的脑袋，小小的，埋在碗后面。她想起星舟房间的天窗，那是整栋楼唯一一间带天窗的房间。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星舟就是看中了那个天窗，说躺在床上能看见星星。

后来他写小说，主角在太空里飞，大概也是从这个天窗来的。

“安宇。”

“嗯。”

“妈想想办法。”

安宇抬起头：“不用。没有天窗我也可以看星星。”

“怎么看。”

“去哥哥房间看。”

“你哥要学习。”

“那我就站在门口看。”

苏敏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大为在旁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方案。”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四个孩子搬出去住一个月。装修期间。”

“搬去哪。”苏敏问。

“酒店。”

“一个月酒店多少钱。”

“我算过。”星舟又掏出一张纸，“附近有一家快捷酒店，长住有折扣。一个月四千。比装修费便宜。”

“四千也是钱。”

“妈。”星舟把纸推到苏敏面前，“我零花钱可以出一部分。”

“你零花钱留着。”

“我没什么要买的。”

“你护发素还没赔给乐言。”

星舟的耳朵红了。

乐言赶紧打圆场：“不用赔了。我买了新的。”

“那就这么定了。”林大为拍板，“找装修队，订酒店，下周搬。”

“你哪来的钱。”苏敏问。

“我攒的。”

“你哪来的攒。”

“去年接了个儿童剧的编剧活。没跟你说。”

“林大为。”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你给了我一个惊吓。”

“那钱正好装修用。”

苏敏深吸一口气。

“行。你出钱，你监工。”

“我监工。”

“你监工的时候别把人家装修队写成故事。”

“那不一定。万一有灵感。”

“林大为。”

“吃饭吃饭。”

第二天，装修队进场。工头姓王，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带湖南口音。他拿着卷尺在房间里量了一圈，出来给苏敏报了个数。

“全包，六万八。工期一个月。”

“六万八。”苏敏砍价，“六万。”

“六万六。不能再少了。”

“六万二。”

“六万五。”

“六万三。”

“六万四。最低了。”

“成交。”

星舟站在旁边，目瞪口呆。他算了一个月的价，被苏敏三分钟砍掉四千。

“妈。”

“嗯。”

“你怎么做到的。”

“买菜练的。”

跃阳在旁边补了一句：“妈买菜能把菜市场的价砍回五年前。”

“你闭嘴。”

装修第三天，全家搬进了酒店。两间房，一间给爸妈，一间给四个孩子。四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第一晚，四个人躺在床上，各看各的手机。将军趴在安宇床边，三条腿叠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哥。”跃阳翻身，“你觉不觉得我们像在露营。”

“不像。”

“怎么不像。”

“露营没有空调。”

“那像什么。”

“像逃难。”

乐言在另一张床上笑了一声：“星舟你就不能浪漫一点。”

“浪漫能当饭吃。”

“不能。但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星舟没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安宇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抱着图画书，没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姐姐。”

“嗯。”

“你觉得我们家装修完会好看吗。”

“会。我选的墙漆。”

“什么颜色。”

“客厅是奶油色。你房间是浅蓝色。”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喜欢看天。浅蓝色像天空。”

安宇把图画书抱紧了一点。

“谢谢姐姐。”

“不客气。”

半夜，安宇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听到浴室里有水声。他坐起来，看到星舟不在床上。跃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乐言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安宇下了床，赤脚走到浴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有光透出来。他推开一条缝。

星舟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擦台面。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擦。

“哥。”

星舟转过身。

“你怎么醒了。”

“你不在。”

“我睡不着。”

“为什么。”

“不习惯。”

“因为不是家里。”

“嗯。”

安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洗手台的高度刚好到他的胸口。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一大一小，都穿着睡衣。

“哥。”

“嗯。”

“你的小说写到哪了。”

“陈星在太空里遇到了一个卫星。卫星上有个废弃的空间站。”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空间站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家人的照片。七个。”星舟的声音低下来，“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条狗。”

安宇抬头看他。

“这是你写的。”

“嗯。”

“你写的我们家。”

“小说。不是真事。”

“但你知道真事是什么。”

星舟放下抹布，关上水龙头。

“安宇。”

“嗯。”

“你想不想看后面。”

“想。”

“回去给你看。”

“你说的。”

“我说的。”

安宇伸出手，星舟接住。两只手在洗手台上方握了一下。安宇的手小小的，星舟的手包住它。

“哥。”

“嗯。”

“你擦台面是因为焦虑。”

“你怎么知道。”

“妈妈焦虑的时候擦灶台。你焦虑的时候擦洗手台。爸爸焦虑的时候擦鞋。姐姐焦虑的时候刷手机。跃阳哥焦虑的时候做俯卧撑。”

“那你呢。”

“我。”

“你焦虑的时候干什么。”

安宇想了想：“我找你们。”

星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找我们干什么。”

“看看你们在不在。”安宇说，“在的话，我就不焦虑了。”

浴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跃阳的呼噜声断了一拍，又接上了。乐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回去吧。”星舟松开手，“睡觉。”

“你睡吗。”

“睡。”

两个人回到床上。安宇躺下，把图画书抱在怀里。星舟盖上被子，面朝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哥。”

“嗯。”

“装修完我们的房间会更好。”

“会。”

“安宇？”

没有回应。安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图画书上。

星舟翻了个身，面朝安宇。黑暗里，他看到弟弟的侧脸，小小的，圆圆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工地看进度。还要跟王工头对方案。还要选瓷砖和油漆。

但那些都不急。

此刻，四张床，四个人。一个房间。将军趴在地上。

跟家里差不多。

星舟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他决定明天写进小说里。

“陈星在空间站里找到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贴在墙上，每天看。后来他明白了，照片里的人不在太空里。他们在地球上。在那个他出发的地方。等他回去。”

然后他睡着了。

隔壁房间，苏敏和林大为也在聊装修的事。苏敏躺在被子里，翻着手机看装修效果图。林大为靠在床头，拿着本子记东西。

“你说星舟那个天窗，能不能给安宇也装一个。”

“物业不一定批。”

“你去说说。”

“我怎么说。”

“你写东西的嘴，去跟物业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编故事可以。求人不行。”

苏敏把手机放下，看了他一眼。

“林大为。”

“嗯。”

“你明天去物业。不批的话，就在安宇房间装一面大镜子。反射天光。”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比没有强。”

林大为把本子合上：“行。我去。”

苏敏关了灯。黑暗中，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呼噜声。不知道是跃阳还是乐言。

“大为。”

“嗯。”

“你说装修完，他们会不会不想搬回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酒店没有将军的窝。没有安宇的天窗。没有乐言的面膜冰箱。没有星舟的书架。没有跃阳的单杠。”

“跃阳的单杠我不同意。”

“那没有跃阳的沙袋。”

“沙袋我也不同意。”

“反正他们会回来的。”林大为翻了个身，“家不是房子。但房子是家。”

苏敏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你这话留着写小说吧。”

“已经写了。”

“哪本。”

“还没出版的那本。”

苏敏没再说话。窗外的深圳夜色沉沉，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装修工地的灯还亮着。

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们会回去。地板是新的，墙是新的，电路是新的。

但人还是那些人。狗还是那条狗。呼噜声还是那些呼噜声。

苏敏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她开始期待新家了。

就像安宇期待他的浅蓝色墙壁。

就像星舟期待他的新书架。

就像乐言期待她的化妆桌。

就像跃阳期待他的，算了，他什么都期待。

装修继续。

日子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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