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物理竞赛日

早上六点，星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擦了三遍，铅笔盒检查了五次。

书包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计算器。

每样东西他都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苏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在那了，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你考试九点才开始。”

“我知道。”

“那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睡不着。”

苏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了想，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煎蛋，切火腿，夹在面包里。做好之后放到星舟面前。

“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考试三个小时，中间不能出来。”

星舟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但没再咬第二口。

苏敏坐到对面看着他。

“你手在抖。”

“没抖。”

“你拿三明治的手在抖。”

星舟低头看了一眼，把三明治放下，把手放到桌下。

“紧张是正常的。”苏敏说。

“我没紧张。”

“你上次说不紧张的时候，物理竞赛初赛前一天晚上吐了。”

“那次是吃坏了东西。”

“你吃了什么。”

“你做的红烧肉。”

“我的红烧肉从来没有让人吃坏过。”

星舟没接话，把三明治拿起来，又咬了一口。这次咽得很慢，像在跟自己的胃商量。

七点，跃阳起来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看到星舟坐在餐桌前，揉着眼睛问：“哥你今天考试。”

“嗯。”

“几点。”

“九点。”

“加油。”跃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厕所。

七点十分，乐言出来了。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头发扎好了，妆只化了一半。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星舟面前。

一块巧克力，包装上印着德文。

“我同学从德国带回来的。据说吃了脑子好使。”

“你信这个。”

“不信。但是图个吉利。”

星舟把巧克力揣进口袋。

七点二十分，安宇从房间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抱着图画书。他走到星舟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

“嗯。”

“你今天考试。”

“对。”

“你上次说，你考试的时候会把所有题都做完。做完了检查三遍。”

“对。”

“那你今天也这样。”

“好。”

安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

“给你。”

星舟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我让周小满帮我带的。”

“你专门给我买的。”

“嗯。你考试的时候吃。甜的。”

星舟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七点四十分，林大为从书房出来。他昨晚写稿写到凌晨三点，眼睛下面一圈黑。他走到星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

“爸，你昨晚三点才睡。”

“我送你到考场门口就回来。”

星舟看着他。林大为的眼睛红红的，但很坚持。

“行。”

八点十分，父子俩出了门。苏敏站在门口，最后叮嘱了一句：“星舟，考完给我发消息。”

“好。”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发。”

“好。”

门关上了。星舟站在电梯里，林大为站在他旁边。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的数字跳动。

“爸。”

“嗯。”

“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

“你怎么克服的。”

“没克服。我紧张了三天。第一天晚上没睡着。”

“然后呢。”

“然后考完了。考上了。后来发现，紧张也没用。该考多少分还是多少分。”

星舟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所以我紧张也没用。”

“没用。”

“那我为什么还紧张。”

“因为你在乎。”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大为先走出去，星舟跟在后面。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林大为撑开伞，把星舟罩在下面。

“走吧。”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实验楼。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有学生，有家长。有的家长在帮孩子检查准考证，有的在叮嘱着什么。星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人群。

“爸，我进去了。”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星舟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林大为叫了一声。

“星舟。”

他回头。

“你铅笔盒里那个糖，别忘了吃。”

星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他点了点头，走进了校门。

考场在三楼。星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声音。他拿出铅笔盒，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然后打开铅笔盒，那颗大白兔奶糖躺在正中间。

他拿起来，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他想起安宇给他糖时候的样子，小胖手伸过来，认认真真地说“甜的”。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星舟把糖嚼碎咽了，拿起笔。试卷翻开，第一页是选择题。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不难。第二道题，也不难。第三道题开始上难度了。星舟的笔在纸上走着，公式一行一行往下写。他的手不抖了。

做到第七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题干有点绕，需要画图辅助。他拿起尺子，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标上箭头和数值。然后重新看了一遍题干。

画完图之后，思路清晰了。他往下写。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星舟做完了所有题。他看了看表，还剩四十分钟。他把答题卡翻到第一页，开始检查。

第一遍检查，改了两道题的答案。第二遍检查，确认了五道计算题的过程。第三遍检查，把选择题重新算了一遍。最后一题答案确认了三次。

铃声响起。停笔。星舟把答题卡放在桌上，等老师收完。他站起来，收拾东西。铅笔盒里那颗糖的糖纸还在，皱巴巴的。他把它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闪闪的。星舟眯了眯眼。然后他看到校门口站着四个人。

林大为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伞。苏敏站在他旁边，应该是从医院赶来的，白大褂脱了但里面还是那件工作服。乐言举着手机在拍。跃阳靠着路边的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宇站在最边上，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来，显然是一放学就被接过来了。

星舟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都来了。”

“接你。”苏敏说。

“我自己能回去。”

“我们知道。但我们要来。”

安宇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哥，你考完了。”

“考完了。”

“难吗。”

“还行。”

“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检查了吗。”

“三遍。”

安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跟早上那颗一模一样。

“还有一颗。给你。”

星舟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回家。”林大为撑开伞，其实雨已经停了。

六个人往地铁站走。跃阳走在最前面，回头喊：“哥，今晚吃什么。”

“你问妈。”

“妈，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你哥考试，吃好的。”

“我比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专门做。”

“你天天比赛。你每次都比。”

“那也是比赛。”

“你天天吃好的。你哥没有。”

跃阳想了想，觉得没毛病，不说了。

地铁上人不多。六个人坐了一排。星舟坐在中间，左边是苏敏，右边是安宇。林大为站在对面，抓着扶手。乐言在翻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跃阳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星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皱皱的。他想起早上第一颗糖，也是这样的。安宇大概买了很多颗，专门挑了两颗皱的。

“安宇。”

“嗯。”

“你买了多少。”

“一包。”

“一包多少颗。”

“十颗。”

“其他八颗呢。”

“在书包里。”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你下次考试用。”

星舟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和早上那颗一样。

“安宇。”

“嗯。”

“你下次别买了。”

“为什么。”

“你给自己买吃的。别老给我。”

安宇想了想：“那我给你买别的。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那我就还是买糖。”

“安宇。”

“嗯。”

“你听不听话。”

“听。但买糖不算不听话。”

星舟没再说什么。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和早上那张放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苏敏进了厨房。

红烧肉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星舟回了房间，把书包放下。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

《第九颗行星》。

他翻到最后一章。陈星已经找到了那颗蓝色的行星。

行星上有人。他的家人。

他们比他先到的。陈星站在飞船门口，看着他们。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星舟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陈星回家了。他手里有两颗糖。一颗是出发的时候弟弟给的。一颗是回来的时候弟弟又给的。两颗都甜。”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客厅里，安宇坐在沙发上，翻开图画书。他拿起铅笔。

“今天星舟哥考试。早上给了他一颗糖。放学又给了一颗。他吃了。他说甜。妈妈做了红烧肉。爸爸去送考。姐姐拍了照。跃阳哥要去找工作没找到。全家人去接他。他考完了。他说还行。我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好。”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

“我买了十颗糖。还剩八颗。够他考八次。”

合上书，抱在怀里。将军跳上来，趴在他旁边。

安宇摸着将军的脑袋，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餐桌旁跃阳和乐言抢遥控器的声音，星舟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这些声音。

比糖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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