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世事艰难

第二天，日上三竿，刘柏的醉意才彻底消去。

去周园上工的时候，刘柏得了一个好消息。

没有被抽调过去庙会那边帮忙的相关人员，可以短暂休假几天。

而刘柏运气不错，恰好就是没有被抽调的那一批。

现阶段，庙会还要持续一阵子，而周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办好这次庙会，所以近期的走商活动，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刘柏等了空闲，就准备回刘家村一趟。

照例向周家借了一匹骑乘的快马，刘柏慢悠悠出了城。

一路上，车马行人少了一些，反倒多出一些衣衫褴褛的逃荒者。

路过黄羊镇的时候，刘柏去粮行买了几袋粮食，又去切了些猪肉。

除了带回家里的那部分，他还准备给老秀才李遇之送去一些。

已经很久没去看望这位启蒙恩师了，刘柏对他有些想念。

当然，学生出息了，就想回母校去看看，大洵人都有这个特点。

怎么说呢，有点类似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味道。

粮价又涨了，甚至在疯涨。

如今的糙米，价格已经来到二十三文钱一斤。

相比一年多前，涨了接近四倍。

刘柏给李遇之拎了两斤精米，一斤猪肉过去。

来到启智堂的时候，学生还没下课。

刘柏就把马拴在私塾门口，站在外面静静等待。

学堂里，老秀才讲得抑扬顿挫，但台下读书声，好像明显比以前少了一些。

饭都快吃不饱了，读书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刘柏不由得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些逃荒者。

这大洵王朝，真的已经日薄西山了。

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朝代，怕是早已改朝换代，另立新主。

可大洵王朝硬是靠着它庞大的体量，以及数百年攒下的底蕴，在这片大地上垂死挣扎着。

刘柏突然觉得，这大洵王朝有些可怜。

它就像一位迟暮的老人，呼吸已经时有时无，但因为心有不甘，还迟迟不肯咽气。

许久之后，启智堂下学了。

一些学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向刘柏打量。

有几个还在念书的学童认出了刘柏，和他打招呼。

刘柏一一回应，随后走到了院里。

“先生。”刘柏见到了李遇之，当即向他行礼。

“刘柏？你怎么来了？”

李遇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学生。

“我来看看您，先生。”

“进来坐吧。”

“哎。”刘柏应了一声，走进书房。

在启智堂，刘柏和李遇之畅谈了很久。

这段时间自己在外闯荡的生活，刘柏和李遇之简单说了一些。

李遇之捋着胡须，颇为欣喜，有一种看得意门生的感觉。

说着说着，两人的话题就引到了天下兴亡上来。

李遇之是个老学鸠，家国天下那一套，不仅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更从内心深处认可这一番道理。

刘柏静静听着，依旧是那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刚开始，李遇之义愤填膺，骂那些贪官，骂那些地主，骂那些反贼，最后甚至骂起了皇帝。

但渐渐地，李遇之不怎么说话了。

他眼里充满了泪水，身子瘫坐在凳子上，像耗尽了浑身力气。

良久，李遇之长叹了一口气。

“刘柏啊，家国天下，多么沉重的四个字啊。家终究会衰落，国也不能永昌，可这天下，它不能亡啊。”

李遇之说这话的时候，心情很沉重，他紧紧攥着刘柏的双手，整个人都在颤抖。

“现在不比从前了，周边各国都在发展壮大，和我大洵的差距越来越小。”

“拒强敌于千里之外、虽远必诛……这样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咱们不能再狂妄自大了，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全都虎视眈眈。”

“大洵一旦全面乱起来，内有割据，外有强敌，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我泱泱大族，怕不是有灭族的危险啊。”

李遇之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视死如归的殉道者。

刘柏听得眼皮直抖，他怕李遇之再说些什么，先把自己说得背过气去，于是连忙阻止：“老师，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山上的仙师，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些话，李遇之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死死握着刘柏的手，只顾着一个劲地说：“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刘柏！”

辞别了李遇之，刘柏的心情很沉重。

他轻轻握着缰绳，任由骑乘的快马慢悠悠地往刘家村方向走，心中已经没有了尽早回家的急切。

走到村口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几乎快要落山。

刘柏看见两个官兵，拦住村里的一辆牛车，死活不让乡亲们回家。

一问才知道，村里的几个乡亲今早一同坐着牛车去镇上，去时候好好的，等到回来却遇到了麻烦。

两个官兵直接堵在村口，说是牛车拉的人超出了相关规定，要连坐罚钱。

不论乡亲们怎么解释，那两个官兵就是不松口，必须每人罚没十五文。

刘柏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起来。

苦笑过后，便是滔天的愤怒。

国家已经这样了，这群蛀虫，竟然还在不遗余力地对老百姓敲骨吸髓。

这是趁着要改朝换代了，赶紧捞一笔的意思吗。

可笑，真是可笑。

“我是武宁县城周家的人，这是我的村子，你们这两个渣滓，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刘柏一个健步跃上马背，勒紧缰绳，步槊端平，做出冲锋的姿态。

两个官兵一看这架势，再听来人和周家有关系，立马就吓得落荒而逃。

村民们解了围，很快坐上牛车进了村。

每个人都对刘柏千恩万谢，几个汉子看着刘柏横槊于鞍前的威武模样，眼睛里更是闪动着几分光彩。

刘柏却已顾不得那些，他重新下马，一路步行回了家。

住进老屋，日子是温馨的，刘柏把准备的礼物一一送给父母和小妹。

虽然母亲嘴上一直在碎碎念，说着“你这孩子又浪费钱”，“我们山里人家哪里用得惯这个”之类的话，但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父亲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假装不在意地随手收起玉佩。

但有一天，他去村长家，却悄悄戴着玉佩出去显摆，逢人就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送的”，“咱也不知道值几个钱”。

小妹倒是一拿到簪子就高兴得蹦起来，每天笑得像一朵花。

她把小巧的象牙簪子往发髻上这么一点缀，再朝人群里一站，就是村里最靓的仔。

欢乐的时光终究短暂，和家人待了三四天之后，刘柏再次回城去了。

回来的路上，逃荒者的数量不见任何减少，甚至越来越多。

刘柏不忍再看那些，他勒紧缰绳，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武宁县城。

回城之后，刘柏联系了林如虎和赵一川，三人初步商定了进入百草岭的时间。

这个时间还早，估摸着至少两个多月后。

而再过个把月，刘柏便年满十八岁了。

时间不等人，世事转眼沧桑，在这一刻尽数昭明。

距离被打上无缘仙路的标签，已经过去将近六年时间。

可是这六年，刘柏感觉除了钱财这些身外物，自己其实依旧一事无成。

天下大乱将至，他不过只是一个凡人，真的能够独善其身吗。

父亲，母亲，小妹，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自己在意的人，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更不用说那些已经背井离乡，四处逃难的老百姓，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仙，真的还能修吗，真的还有必要再修吗……

刘柏的内心，开始陷入矛盾和挣扎。

这样的感觉，让他十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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