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每天清晨点一次人。
从朔门出发后的第三十七天,车队停在石河选场外,他仍按原来的顺序叫名字。霍明夷在擦头盔,杜衡蹲着系鞋,许冬荣正从陆折风背后抽走一卷被他私藏的绷带——抽走的动作熟练得像从他身上拔草。
叫到燕回时,车顶没有回应。
陆折风替她答了一声。
韩彻没往下叫。
过了片刻,一只脑袋从冻伤毯后探出来:“在。”
韩彻这才叫下一个。
门房看完整辆车,让他们补三张货运单。
青旌六套护甲补丁颜色不一,两张弓接过木,一捆铁锹与四床冻伤毯塞在车尾,最上面还绑着一口缺沿的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支来参加会试的队伍——像一支刚逃难到石河的队伍。
最难登记的是霍明夷怀里的旧头盔。裂缝里长出三片绿叶,其中一片已经发黄。
门房说活物另填一张。
“头盔不是活物。”霍明夷说。
“里面那盆草。”
陆折风从车后露出脸:“写花。”
“没开。”
“它坐了两千里车,刚到南边就降成草,换你也不开。”
霍明夷确认头盔裂缝没有继续扩大,便不再管他们争什么。最终入场单上写:用途不明,疑似花一株。
他们因此赶上了午后最后一轮雪压线。
赛场没有雪。四条黑砂赛道从低处盘上断坡,每队护送一架三百斤模拟伤员车。车架伸出六根长短不同的牵带,分别扣在六名队员的腰、肩与手臂;地面每沉降一格,重量便沿车轴突然转移。谁没接住,车上对应伤情灯就会熄灭。
唐砚声在看台见到青旌的弓,盯得太久。裴青梧从他身后经过,以为他在审美上受到了伤害。
“左臂失衡。”她说。
“补过四次。”
“第三次就该停用。”
唐砚声看着弓臂上那些重新磨出的扣痕:“它可能没收到通知。”
验装官同样判定陆折风的弓弦超限、霍明夷胸甲上的三道旧痕需要停用。霍明夷只问了一句,替换甲多久能送到朔门。
后勤册没有答案。
韩彻接过黄牌签字,写下赛后申请。燕回在后面说去年也填过这张。许冬荣抬手要拍她脑袋,韩彻没抬头:“不许打。”
燕回立刻转身看许冬荣。
“说你们两个。”杜衡道。
燕回将最沉的水袋扔给他:“听脉手少说话。”
杜衡接住水袋,慢慢系到自己腰后。
赛前,韩彻只说了三件事:燕回探落点,杜衡报空层,牵带按旧顺序轮换。
陆折风问没有训话吗。
“昨晚写过。”
“那是遗书。”
许冬荣正在扣韩彻的肩带,闻言冷笑:“第一条归还器材,第二条排下月值班。他死了还要管我们轮休。”
韩彻停了一下:“没写死。”
“整封信就差这一个字。”
队伍前方传来轻微纸响。燕回把肉干塞进靴筒,抬头时正对上杜衡的眼睛。
“你什么也没听见。”
杜衡把水碗倒扣在地上。北地旧说,出门前碗口朝上会兜住坏天气。队里人人都嫌他迷信,六个人经过时,却没有一只脚碰到那只碗。
铜铃响了。
燕回贴地冲出。第一段砂面下沉,杜衡敲一下车架,霍明夷左肩的牵带骤然绷紧。近百斤重量从韩彻那侧甩过来,她没有硬扛,先向内转半步,把其中一部分送给腰后的许冬荣,再由韩彻在下一次落脚接回主梁。
六根牵带像一张不断改形的网。
燕回从断坡背面荡过,陆折风的箭钉在她下一处落点后方。他的弓旧,箭却稳,所有箭都封在退路上。许冬荣不盯伤情灯,盯人的肩、膝与呼吸;哪根牵带再绷一次就会割伤,她比铜盘先知道。
半程前,青旌排第二。
相邻赛道的地方队从开场便在看他们。那队弦墨手赛前问过陆折风,弓若断在场上算器具事故还是文物损毁。陆折风当时笑得很响,进入第一段断坡后却反复摸了三次弓弦。
韩彻没有说他怕,只把他的位置往队形后方换了半步。
第二处沉降同时落在两条赛道。
地方队的承重梁从轴座里脱出,拖着三根牵带横甩进青旌赛道。两架伤员车被公共联索勾在一起,相向倾倒。裁判旗立即给出选择:割断联索,青旌保住自己的车;不割,两队共同承担后果。
燕回的刀已经碰到绳。
韩彻说:“不割。”
没有解释。
霍明夷先转身。她把自己的肩带从原车卸下,扣进对方已经失去支撑的主梁。三百斤骤然变成近五百斤,她胸甲上的旧裂纹发出一声轻响。
许冬荣听见了:“霍明夷。”
“还行。”霍明夷说。
“我没问。”
韩彻已经重排六根牵带。他报人名、位置和换重时辰,像在朔门夜里安排守线。杜衡听出对方车轴下还有一层空砂,敲了两下;燕回放弃前路,折回来给对面逐界手解开缠死的腿带。那人正是赛前嘲笑旧弓的弦墨手。
“妹妹,刀借——”
燕回把最沉的一截断梁塞进他怀里:“哥哥,拿稳。”
对方脸憋得通红,再没叫错。
陆折风必须同时封住两架车的后陷。他连射三箭,第二箭落点离白色边界太近,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
“七尺。”韩彻说。
陆折风又确认一遍:“七尺?”
“我在。”
箭出。
断板被钉住。陆折风仍盯着箭尾,直到两架车都过了陷坑,才重新开始说话:“早说七尺,我第一箭就——”
韩彻把下一根牵带扔给他。他闭嘴接住。
青旌从第二掉到第六。
两架车联在一起,重量每经过一道沉降便重新洗牌。霍明夷承担最猛的第一下,韩彻接主梁,许冬荣控制每个人能继续承受的时间;燕回在前方为两辆车同时找路,杜衡报两套轮声,陆折风封住两倍的退路。
地方队剩下三人也没有被拖着走。他们学着青旌的轮换,把失去的三根牵带重新接回去。先前嘲笑旧弓的人抱了半程断梁,手臂抖得抬不起来,仍在最后一段替陆折风接过箭囊。
近五百斤重量压上终坡时,霍明夷胸甲的黄标裂开了。
许冬荣立即剪断她肩上的主带。重量突然转向韩彻,韩彻膝盖一沉,没有要求她再撑一息。燕回从前方返回,扣住空出来的腰带;陆折风放下弓,用肩膀接住车梁。
六个人换了一遍位置。
终点前,青旌没有追回名次。
他们第五个撞钟。对方地方队第六。十二盏伤情灯全部亮着,两辆车一前一后越过终线。
看台的掌声起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响。
霍明夷先检查胸甲,再去看头盔里的三片叶子。那片发黄的被车梁刮折,只剩一点筋连着。陆折风蹲下来,问许冬荣有没有治花的药。
“没有。”
“它是草。”霍明夷说。
“都这样了,你还刺激它。”
杜衡看见断叶,低声道:“不吉利。”
另外五人叫他闭嘴。先前那名地方队弦墨手也跟着说了一声,见众人看他,默默把陆折风的箭囊递回来。
燕回从靴筒摸出肉干。压碎了一半。她把碎的那一半扔给对方,解释是包破了,不是请客。
对方吃了,没有道谢,也没再看那张旧弓。
登记册随后送到霍明夷手里。她翻找胸甲替换批次时,在场地维护人员的旧轮换栏看见一个名字。
鹿鸣谷北线,第一次封锁前守线人:霍镇川。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官方失踪记录一直写着,霍镇川从未到过鹿鸣谷。
霍明夷摘下手套,又戴了回去。韩彻在旁边看见,没有问,只将登记册折到那一页,压住会被风翻走的纸角。
验装官提醒原册不得带离。
韩彻拉来一把椅子:“那就在这里看。”
青旌另外四个人也坐下。燕回把剩下的肉干掰成六份;许冬荣拆开霍明夷的肩甲;陆折风不再研究那片叶子;杜衡把先前倒扣的水碗放到桌边,仍然口朝下。
没有人劝霍明夷别想。天色擦黑时,那页纸仍被韩彻压在桌上,六个人也仍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7章 十二盏灯》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