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砚声右手不能拉弦的第一天,收到一张修弓单。
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附两文定金。要求写得古怪:复旧,不校直,保留第三响;修好送往南炉十九格。
两文钱,连一根好弦的汗毛都买不起。
唐砚声还是收了。
收得飞快,快得像怕门外的人反悔——穷到一定程度的匠人,接单都靠抢。纸刚进袖子,黎岫便在院里喊他去核昨日的耗材。唐砚声应了一声,先把那两枚薄得能透光的铜钱举到窗前照了照,确认不是炉边压出来的假钱,才慢悠悠去开会。
所谓开会,就是六个人围着一张少了一条腿的木桌,各自假装没看见桌角下垫着的那份纸。
那是迟渡的伤情说明。
没签字的那份。
拿人家的病历垫桌子,全石河也就这一桌人干得出来。迟渡本人就坐在窗下,看见了,没吭声——垫都垫了,签不签的,反正已经承重了。
唐砚声把账铺开。
纸上每一行都不好看:箭损四支,牵引索一副,十字扣簧舌一枚;孟砺的肩药、迟渡的平衡测、移动桥之后多出来的两套护带。
黎岫核到灯盐,笔停了。
“为什么比申领数多一倍?”
“申领没批。”唐砚声说。
“那一倍从哪来?”
“我买的。”
“钱呢?”
“也我买的。”
院里静了一瞬。
黎岫抬头看他。岑照野正拿一小截断绳磨鞋边,闻言也抬了头。
唐砚声立刻把账往前推:“看数字,别看债主。债主容易害羞。”
没人笑,但没人接话——折线联队成立到现在,这是最像"感动"的一刻,所以大家决定集体装没看见。
简青慈把窗外叫卖声最大的一扇窗合上了。
黎岫在账尾写下“暂欠”两个字。写得太规整,横平竖直,像欠的不是钱,是一项会按时归还的军需。
唐砚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默默把刚收到的修弓单压到账本最底下。
压得很深。
折线的装备账已经拖到了第二页。移动桥损失的四支箭和牵引索还没报销,训练灯停用后,新的灯盐也得自己垫。
修弓这单,尾款五十文——前提是弓能照原来的方式射。
五十文,够把第二页账撕掉一角。
旧弓送到时,唐砚声围着它转了三圈。
弓身没有学院徽,也没有匠铺号。两臂一长一短,握把偏磨,第三弦槽还错了半齿。
任何正规审验看到这张弓,第一反应都是先把它校直。
送弓的是个十来岁的跑腿,裤脚沾着南炉巷特有的煤灰,鞋底却干干净净。
石河昨夜刚下过雨。从南炉一路走来,鞋底不可能不沾泥——除非这位小爷是让人抬着来的。
唐砚声问他从哪条街过来。
孩子只顾看墙上那排工具,随口答:“后街。”
南炉没有后街。
只有一条被盐仓堵死的旧甬道,耗子过去都得排队。
唐砚声没拆穿,按匠铺规矩让对方在接单处押个指印。孩子把手往袖里一藏:“只收弓,不收人。”
“我也不爱收人,吃饭多。”唐砚声把印泥盖上,“留个假名也行。”
孩子最后画了一道歪斜的弧。
像箭,也像一只没闭合的眼睛。
唐砚声还是先校了。
——毕竟是个匠人,看见歪的就想掰直,这是病,治不好。
结果第一箭偏出三尺,第二箭险些射穿染坊的水缸。
染坊老板隔墙骂了半刻钟,中心思想有三个:水缸是新买的、蓝靛很贵、乌梢镇来的人果然不配在城里住。
岑照野拎着箭去赔罪,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块蓝手印。
她把箭拍回桌上:“你是不是想把'不准'修成'彻底不能用'?”
唐砚声没搭理她。
他右手食中二指还封着药,只能用左手摸弓腹的油垢。握把最深的磨痕不在正中,弦槽从左向右偏——原主人长期左手稳弓,右手松弦后不立即收指,让弓腹多震一回。
第三响不是毛病。
是习惯。是一个人留在弓上的、改不掉的旧动作。
唐砚声重新拆弓。
他习惯性伸右手拿锉,简青慈就把工具一件件挪到左边。
伸一次,挪一件。
伸一次,挪一件。
最后他右侧只剩一碗冷掉的药。
“能不能别守着?”他问。
“能。”简青慈笑得很温柔,“你先把右手给我。”
唐砚声低头,改用左手写账。
字像一群跌进墨里的虫,金额倒是每笔都看得清——手艺人的手可以废,账不能糊。
一张弓的旧习惯,一个人复原不了。
孟砺固定拉力架。迟渡贴着弓腹听第三道余振。岑照野按唐砚声的口令拖动三辆靶车,第一回就跑错了方向。
“人可以自由。”唐砚声说,“靶先按图走。”
黎岫负责记录每次偏差。她看不懂弓槽,唐砚声便讲得很长,从弦线余振讲到箭尾如何借前一箭留下的牵丝变向。
讲到一半,他发现另外五人都在听。
反而停了。
“然后呢?”岑照野问。
“然后收钱。”
他说完低头拧弦码。左手使不上惯用的巧劲,细铜簧第三次从槽里弹出去,飞出一道清脆的弧。
孟砺伸手按住弓身,没替他做,只把拉力架转了半面,让簧槽朝向左手。
唐砚声试了一次。
装上了。
“……你早知道能转?”
孟砺点头。
“那你看着我弹飞三回?”
“你没问。”
院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岑照野笑得靶车都拖歪了,迟渡那杯冷茶都晃出了边。
唐砚声没法拿右手砸人,只好翻开账本,在岑照野名字下面记了一笔“误工”。
黎岫看见,拿笔划掉。
唐砚声补回去。
她又划。
纸上那一处很快黑成一团,像一小片刚打完仗的疆场。谁也没赢。
到午后,弓腹的三次余振终于分开了。
第一响来自主弦,第二响来自弓臂回弹,第三响藏在几乎听不见的尾音里。迟渡每次都要先侧过脸,等右耳避开院外的叫卖,才报出第三响的长短。
简青慈第三次悄悄调整站位时,他按住杯沿。
“不用。”
她看了他一眼,没把人挪回去,只把记录纸递给黎岫:“下一轮少一辆靶车。声太杂。”
迟渡没有道谢。
只是在新一轮开始前,把那只总放错边的茶杯,悄悄换到了右手边。
最后一次试射,由岑照野代放。
第一箭擦过三辆靶车,扎进后墙,看起来彻底落空。
岑照野:“……”
第二箭随后离弦,切断移动靶后的牵线。断线回弹,牵动第一箭尾部尚未脱落的细丝——那支“空箭”从墙上被侧拽出来,斜着钉进第三辆靶车背面的盲区。
院里静了一下。
迟渡说:“三响对了。”
唐砚声没有笑。
他终于知道这单为什么找上自己了。
移动桥事故里,他最后一箭没射人、没射桥,只切了一根当时看似无关的旧索。几息后,旧索卷住坍塌的木台,才把白迹拖进水里。
那一箭,外行看是射空了。
对方看过那段画面。而且看懂了他射的是什么。
这个判断让院里安静得比试箭成功时更久。
移动桥的公开画面只有远景——能看见折线改路、候场台塌陷、人群撤离,看不清他最后射中的究竟是哪根索。
要辨认那支“空箭”的用途,要么对方拿到了选场留存的近景。
要么,当时就站在桥下。
黎岫伸手要修弓单。
唐砚声把纸从账下抽出来,只给她看了正面的工艺要求,没有翻到背面。
“送单的人呢?”她问。
“跑了。”
“你没留?”
“十来岁,跑得比岑照野欠饭钱时还快。”
岑照野靠在门边:“我什么时候欠过?”
唐砚声想了想:“那可能跑得也没那么快。”
黎岫没有被带偏。她问尾款多少,交货在哪,要不要向选场报备。
唐砚声一项项答,答得又快又顺。
唯独没说背面那行“试局奖金”。
他答得太顺了。简青慈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傍晚,跑腿来验弓。
毡帽压得很低,手指干净,不像用弓的人。唐砚声问原主人的右手怎么了。
跑腿没有回答,只把尾款压在弓下。
“敢把空箭也算一箭的人——”孩子压着嗓子,背得很熟,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词,“今夜子时,带弓去南炉十九格。”
这次不是维修要求。
是请帖。
跑腿留下的另一张纸上写着:试局奖金五百文;完成黑匣护送,再加一贯。
尾款仍然只有五十文。其余的,要唐砚声亲自进场去挣。
他把纸翻过来,开始算账。
四支箭、牵引索、两批灯盐、楔料与药材,逐项划掉。最后还剩一百二十文。
够折线六个人补齐一个月的耗材。
唐砚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岑照野从他肩后探过来,看见一串数字,只当是他家的改制债又来催了。她问要不要先借。
他顺着这个误会,摇了头。
修好的旧弓横在两人中间。
“你今晚去哪?”岑照野问。
唐砚声把招募纸折进账本:“交货。”
岑照野让开门,随手把自己的护腕丢给他:“右手不能用就别逞能。明早还我。”
护腕是旧的。内侧磨着乌梢镇的红土,洗了许多遍也没褪干净。
唐砚声接住,想说南炉交货用不上这个。
最后只问:“弄坏了怎么算?”
“按你最贵那支箭算。”
“那我不戴。”
他嘴上这么说。
出门时,还是把护腕系在了左臂上。系得挺紧。
子时以前,南炉十九格没有炉火。
关着门的旧铁铺檐下,已经坐了七个同样来“交货”的人。有人背刀,有人扛着一只蒙布的匣子,还有个老人脚边放着一篮没卖完的姜。
一篮姜,半夜,铁铺门口。
唐砚声抱着弓,在最靠外的位置坐下,忽然觉得自己这单接得也不算最离谱。
铁门后传来三声弦响。
第三声,比前两声迟了半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1章 空箭也算一箭》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