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一

大乾，开元二八年。

暮色四合，带着年味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爆竹声碎成满天的星子，落在檐角的冰棱上，叮当作响。

除夕夜，本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马蹄声踏过铺了层炮竹碎屑的青石板路，也搅乱了这一方安静。

门口的红灯笼摇似是感受到危险降临，无风自摇曳不止。

守门的小厮吃着主家送来的芙蓉糕，盼着到了亥时就可提前归家与家人守岁。

变故只存刹那，一排排手握砍刀，身手不凡的禁卫军自拐口涌现，小厮嘴里咀嚼的芙蓉糕尚未来得及咽下，便被一刀封喉。

领头的禁卫军统领坐与高马之上，扬声道：“皇上有旨，裴家私藏齐王余孽，证据集全，今判满门抄斩，一个活口不留。”

凄厉的惨叫冲破了街巷的寂静，曾经富可敌国的明月庄主一夕之间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徒留地上被波及的半盏染了血的灯笼，无声在诉说着什么。

次日。

裴粥粥提着裙摆冲出房间，不管身后一众丫鬟奴仆阻拦，径直奔向后院。

今早，裴家私藏齐王余孽，视作叛贼落得个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不胫而走，她第一反应便是不信。裴家不过是富甲一方的商贾，阿娘乐善好施，常年布善施粥救济难民，阿爹重情重义，生意上从未刻意坑骗过他人。前几年北疆战事吃力，裴家无偿捐献一千斤粮草和几十车过冬用的棉衣，赋税上更是循规蹈矩，从不敢有二心。

她们裴家世代效忠巡国帝王，忠心可表，断做不出结党营私一事。

“少夫人，别让我们难做啊，老夫人已经放话，这几天都不许你出院门。”一个婆子在后死死的抱住裴粥粥的腰。

婆子生的五大三粗，常年干体力活，力气极大。裴粥粥眼下受得刺激太大，脑中一片混沌，整个人没了主心骨，整个人好似泡在深水中，半点力气使不上，挣扎两下便被婆子从水榭硬生生拖回了院。

裴粥粥两手扒住门框，脚尖抵住门槛不愿进去：“朱嬷嬷，我爹一定是被冤枉的，我要去给爹爹申冤。”

这少夫人可真是单纯的紧，朱嬷嬷心里无奈叹气，好言劝道：“少夫人，陛下圣旨已下，裴家满门抄斩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们裴家究竟有没有结党营私，私藏余孽还重要吗？”

正是寒冬，清晨寒风刺骨，黏在脸上温热的泪水好似被冻成了薄薄的一层冰，裴粥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余深入骨髓的无力和麻木。

“陛下是天，我们不过是仰仗陛下生存的蝼蚁，天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真假不重要。”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姑娘，朱嬷嬷想起今早外人口中所传裴家的惨烈，她听了心里都难受的不行，更何况是少夫人。但为了应家安危，她只能好生劝导少夫人莫要去趟这趟浑水。

“如今夫人您已是应家儿媳，您不受连累已是天大的幸运，夫人您就好生知足，莫要再提裴家，安生同少爷过日子吧。”

裴粥粥讽刺的勾了下唇，爹娘和大哥死了，裴家被屠了满门，今后她没有家人，再没有娘家了，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

这种结局，还有人说让她好好知足，安心过日子。

简直可笑！

踏着血亲的血骨求来的安稳，她宁愿陪着爹娘一同死在那场大火里。

裴粥粥松开了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的手指，低眉敛目，声音很轻：“好，朱嬷嬷，我知道了。”

这态度转变的太快，朱嬷嬷愣了算片刻，也只当是裴粥粥将她的劝告听了进去，只是心里一时无法接受，还需时间想开罢了。

人只要安生待在府中，不去招惹事端便行。

她又忍不住说了两句：“少夫人你就别想着替裴家申冤了，您裴家管家之子陆超拿着裴老爷和逆贼齐王来往书信亲自举报，铁板钉钉的事，辩无可辩。你这一条命能留住还是看在应家的面上，可别不知道珍惜。”

裴粥粥身子一僵，裴家为商贾门第，爹爹对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另眼相待，在得知管家以后陆超对文学颇有见到时，便出钱出力将人送进了雍州最好的松鹤书院。一年前，陆超得了瑞王赏识，在齐王因谋逆之罪被杀，瑞王登基为帝后，陆超成了朝中四品官员。爹爹说这孩子苦尽甘来，前途一片光明……她又想起年前归家送货物时，爹爹曾提起过，管家年事已高，不久前告辞回家颐养天年。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裴粥粥气的浑身发抖，眸光没什么焦距的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落到墙壁挂着的银剑上。

当年当年应长诀教她武功时所赠，已有两年未碰过，剑鞘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裴粥粥盯着它看了会儿，伸手握住剑柄，缓缓的抽离剑鞘，露出那把锋利到泛着寒光的银剑。

朱嬷嬷脸色大变，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反而令裴粥粥滋生了杀心。

“少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她上前去拦，裴粥粥一个肘击两其打晕在地。

后院不知何时围满了应家子弟，应夫人和她的丈夫应长诀站在前端，冷冷的盯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一方院落，两方阵营。

“裴粥粥，你是疯了吗！快把剑放下！”应夫人不复平日慈眉善目，柳眉倒竖，保养得宜得脸酝着一层蓬勃的怒气。

裴粥粥不知平日里那般温声细语的妇人，动起怒来也是这般面目可憎。

今日免不得一场血雨腥风。

她的埋骨之地不是应家便是陆超府邸，总归不过一死罢了。

又能怎样？

若让她背负裴家一百多口人命苟活于世，还不如尽早死了，现在赶去孟婆桥，说不定还能和爹娘，大哥做个伴。

裴粥粥望着与她同床共枕了两年的丈夫，握着剑柄的手不断收紧，抬起时似有千斤重：“应长诀，你也要阻止我吗？”

应长诀凝望着她，眸中情绪翻涌，却终究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粥粥，裴家树大招风，落败不过是早晚之事。我不能任由你连累应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