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她只有十五分钟

苏晚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创业前没去算一卦。

要是算了，她铁定能算出自己二十六岁这年会混成这样：暴雨夜，抱着一摞设计图，浑身湿透，去求一个素不相识的投资人，给她十五分钟。

晚九点四十七，她盯着手机余额，盯出一种生离死别感。

18420.6。三天后的工资加木料尾款，四十二万。把她论斤卖了都不够还个零头——别人创业奔财富自由，她创业只求这个月别自由落体。

暴雨把跑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小货车洗得比脸还干净，空调一半热一半潮，像个情绪不稳定的合伙人。半小时三通夺命电话：房东儿子结婚要双倍收房，常州老榆木被现款截胡，合伙人周野哑着嗓子说他妈要换肾、他得撤。三个人最后都落在三个字上：要吃饭。

她认真盘算把自己挂上闲鱼——会开榫、会画图、抗造耐用、九成新、含泪包邮——盘完又默默下架，限量款，挂了也亏本。这年头连崩溃都得排队，她没那个闲工夫。

哭没用，眼泪又不能当榫头使。副驾的设计稿裹了两层防水袋还套着冲锋衣，人湿没事，稿湿她得跟着湿。最上头那张燕尾榫小凳不用一颗钉，凳腿内侧有个小到快看不见的“王”字，是爷爷王锡麟刻了一辈子的暗记。

她抱稿去见陆保言。

承光资本最年轻合伙人，三十岁白手起家，手里捏着近百亿盘子，圈里外号“陆三秒”——BP递过去三秒定生死，比体检报告出得还快。据说他在酒会上随口一句“想看看本土原创家居”，半个赛道连夜回去改BP，比当年高考还积极。

为这句随口，她守了七天。头两天保安还拦她，第三天给她指路，第四天帮她占沙发，到第七天她要真没来，大伙儿怕是还得担心她跳槽去对面大楼蹲点。

第七天，五十八层。她在大堂坐了三小时，热水不敢喝怕上厕所错过人，暖风不敢凑怕稿子翘边，活成一个自带干粮、不敢喝水的蹲点狗仔。守到跟那盆发财树都有了感情，保安都问她是来谈生意还是来上班，她认真想了想：前台要是招人她也考虑，至少有暖气，还不用垫四十二万。

十点零五，专属电梯叮地一声。

走最后的男人扯松领带，个子高，眉眼冷，十几个小时的会开下来，居然还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苏晚腾地站起，先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出息点，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脸——脸九十八，脾气负两百，综合结论，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

助理小林抢上前，语速快得像敲键盘：“BP发邮箱，统一回，现在麻烦您——”

“陆保言先生，我是晚序家居苏晚，我不要钱——”她当场卡壳。来投资人这儿说不要钱，跟下馆子说不吃饭一样，属于自断经脉，她赶紧改口，“我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你要觉得我在浪费你时间，我这辈子不进承光任何一栋楼。”

小林倒抽一口气。撒泼的、下跪的、堵地库的他全见过，这么体面放狠话的头一个，当场在心里盖戳：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干事。

陆保言本想让人送走，目光扫过她——一身是水、鞋缝卡着木灰，狼狈，腰倒挺得直，那副“你不听我就当场扎根”的表情，不像来要钱的，倒像来要说法的。他不知怎么抬了眼：“给你十五分钟，进来。”

进门她不坐那张一看就赔不起的椅子，直接把稿子铺了一桌。燕尾榫小凳能拆能装，置物架三根料六个榫、徒手两分钟承重两百斤，整套“弄堂记忆”，想让十几平的出租屋也有点老上海烟火气。这套动作她对着自家猫排练过几百遍，如今观众换成了百亿盘子的主人，她在心里给橘座道了个歉：委屈你先从唯一观众的位置上退下来。

他指尖一张张点过去，停在凳腿那个“王”字上，几不可察地一顿。

“王字暗记，谁教你的？”

“我爷爷，王锡麟，静安老木匠。”

“王锡麟。”他垂眼重复一遍，“不认识，继续。”再抬眼，那点异样没了，只剩投资人的冷锋利，“情怀先放放，说人话。一把凳子做多久、成本多少、赚几个钱、做十把能成几把、订单爆了你拿什么交货、师傅几个、平均多大、五年后谁给你开榫？”

问题一个撵一个，专往她平时不敢想的地方扎。她咬牙没糊弄：“做十把成七把，师傅连我四个，最年轻是我，二十六，最大七叔公，七十一。我想开木工学堂，把手艺教给年轻人——”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苏晚你行的，你连七叔公的暴脾气都扛得住，还扛不住一个长得好看的资本家？

她搭在稿边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冻的。

他忽然停了，默默把正对她直吹的空调风口拨偏，按了内线：“姜茶。”

小林端来烫手的马克杯。“看我干嘛，”陆保言眼皮都不抬，“手抖得摁不稳纸，我凭什么信你能稳着给客户交货？喝，我不投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

她刚喝一口，肚子非常配合地“咕——”了一声，余音绕梁。她从昨天中午就啃了半个冷包子，此刻恨不得原地变成一枚燕尾榫，嵌进地板缝再打层蜡。陆保言面不改色又按内线：“再来份能吃的，热的。”

门外小林差点摔了手机。他跟了保哥三年，这屋平时连杯凉水都欠奉，上一个在这儿喝到水的，还是熬了通宵的审计，还是凉白开。今天又是姜茶又是热饭，这要传出去，承光股价都得跟着晃三晃。他默默把“苏晚”在备忘录里标了颗星，又觉得不妥，改成“重点观察对象”。

“想办法，不等于有办法；东西好，不等于好生意。”陆保言把稿子推回半寸，“你是拿做艺术品的法子做商品。十五分钟到了，BP发邮箱，走正常流程。”

体面的逐客令，翻译成人话就是：回吧，没戏。约等于相亲对象夸你人真好，然后把你拉黑。

换个人早哭求了。她把稿子一张张码齐，起身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这十五分钟，也谢谢这几个问题，死穴我认。但好东西能不能成好生意，咱们走着看，等我把模型跑通，到时候谁挑谁，还不一定。”说完转身，背挺得笔直。

手刚碰到门把，七叔公的电话炸了进来：“晚晚快回！木屿的人出三倍工钱当场撬师傅，还说咱那套榫卯他们早申请专利了，让咱等着收律师函！”

抄袭、挖人、律师函，店还没真正开起来，BOSS先把她出生点围了。别人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她开局一堆官司，狗还没有。她指节攥白，声音却稳：“图纸和爷爷笔记看好，谁来都不许签字，我这就到。”眼眶通红，到底没掉泪，只冲陆保言一点头，扎进雨里。

屋里静下来。陆保言拿起她慌乱中落下的小凳稿，指腹在那个“王”字上反复蹭。很多年前另一个雨夜，一个驼背老木匠，也是这样把走投无路的他护进一间飘着木屑清香的小屋。

良久，他按了内线。

“查晚序家居，法人苏晚；再查一个人，王锡麟，静安老木匠，他孙女现在在做什么。”

小林愣住：“……您不是刚把人拒了吗？”

他没答，望着楼下暴雨里那个把稿子死死护在怀里的小身影：“她那份BP，标红，明早放我桌上。再查木屿的钟启明，最近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候苏晚还不知道，她拿脸面硬换来的十五分钟一分钱没拿到，倒让一个把事压了二十年的人，心里那扇门悄悄开了道缝。

雨没停。她的仗、他藏着的事，都才刚起头。而那通“撬师傅、发律师函”的电话背后，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正朝晚序兜头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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