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将计就计

钟启明那句“来硬的”，并没有让苏晚措手不及。

恰恰相反，W的预警、两次夜探、挖角试探，已经让她判断出，对方在连续扑空之后，一定会铤而走险，发起一次更专业、更志在必得的行动。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局。

“他们想要暗榫匣，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暗榫匣’。”作战会上，苏晚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眼神冷静而锐利，“做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品，故意放出‘东西已经转移到某处’的风声，引他们出手。只要他们动手，我们的监控、人证、物证，就能把‘HOLM和木屿雇佣人员、意图窃取商业秘密与非遗财物’这件事，钉成铁案。”

陆保言迅速补全了计划的合规闭环：“设局取证，要把握好尺度——我们只‘提供机会’，不诱导、不构陷，对方的每一步侵入、窃取行为，都必须是他们自主完成；全程录像，同时提前向辖区派出所报备‘近期可能有人非法侵入、存在财物失窃风险’，请警方在关键时段布控。这样拿到的证据，才合法、才打得赢。”

沈默律师远程把关，林特助协调安防和报备，鲁七则亲手做了那个“假暗榫匣”——外观、包浆、重量，都仿得惟妙惟肖，唯独内部，没有真正的阴阳同心榫。

真正的暗榫匣，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爷爷旧木工房那只老料柜的暗格里，一动没动。

而那个假暗榫匣，则被苏晚“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工坊资料室一个加装了隐蔽摄像头的保险柜里，又故意在团队里，露出“东西已经从老宅转移、锁进工坊保险柜”的口风。

局，已经布好。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

三天后的深夜，雨。

上海入秋的夜雨，淅淅沥沥，正好掩盖了弄堂里的动静。

凌晨一点，共生工坊后墙，翻进了三个黑影。这一次，他们显然比前两次专业得多：避开明处的摄像头（却没避开隐蔽的那几个）、用专业工具无声地拨开资料室的门锁、直奔保险柜。

监控室里，苏晚、陆保言和两位便衣民警，盯着屏幕，屏息凝神。

画面里，三个黑影用便携设备，很快撬开了保险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用绒布层层包裹的“暗榫匣”。为首的人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用手电一照，压抑着低低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满是得手的狂喜。

“东西到手，撤。”

然而，他们刚抱着“暗榫匣”翻出后墙，埋伏在弄堂两端的民警和安保，便一拥而上。雨夜的弄堂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声。

混乱中，两个窃贼被当场按住，为首那人却异常凶悍，撞倒一名安保，抱着“暗榫匣”，夺路而逃，往弄堂深处狂奔。

“追！”

苏晚想都没想，撑着伞就追了出去。陆保言脸色一变，紧随其后。

——

雨夜的弄堂，湿滑狭窄，九曲回肠。

为首的窃贼不熟悉地形，慌不择路，竟一头钻进了苏晚从小长大的那条死胡同。等他发现前面是堵墙、慌忙转身时，苏晚和陆保言，已经堵在了巷口。

“把东西放下。”苏晚站在雨中，声音清亮，没有一丝惧意，“你跑不掉的。”

那窃贼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他看了看前后，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反倒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唰”地弹开。

“让开！再拦着，别怪我不客气！”

冰冷的刀刃，在雨夜里泛着寒光。

苏晚心头一紧，却没有退。

就在窃贼挥舞着刀、试图强行冲过来的瞬间，陆保言一步上前，把苏晚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迎着刀锋，侧身避开刃口，一把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反手一拧——这是他这些年高压之下，专门学过的近身防卫。窃贼吃痛，刀“当啷”落地，可他困兽犹斗，另一只手狠狠一推，陆保言为了护住身后的苏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潮湿的墙面上，闷哼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削的人影，从斜刺里闪电般冲出，一记干净利落的绊摔，把那窃贼狠狠撂倒在地。民警和安保随即赶到，将人彻底制服。

那道瘦削人影，一击得手，便迅速后退，隐入雨幕。苏晚只来得及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侧影，和他临走前，朝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是W。

他又一次，在最危险的关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雨幕里，苏晚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这个人身在木屿、背负着她不知道的过往，却一次次在暗处替她挡刀、递刀，甚至不惜亲自现身。她越来越确定，W与王派之间那段“欠一个交代”的旧事，分量远超她的想象。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她知道，时候未到，他不肯露面，自有他的苦衷。

——

窃贼全部落网，那个假暗榫匣，被当场缴获。

人赃并获，加上完整的监控录像、提前的报备记录，证据链铁证如山。被抓获的三人，是一家挂着“商业咨询”名头、专做灰色勾当的公司雇员，警方顺藤摸瓜，很快锁定了上游的雇佣资金链。

“他们交代，是受公司指派，来窃取一件‘王派木作的核心器物’。”做完笔录，陆保言揉了揉撞青的肩膀，把情况告诉苏晚，“资金经过两层空壳公司洗白，但我们之前穿透的离岸链路，和这次的收款路径，出现了同一个节点。只要继续往下查，钟启明、HOLM和这起盗窃，迟早能串成一条线。”

“不过，他们的人很谨慎，窃贼并不知道最终雇主是谁，只对‘上线’负责。想一次性扳倒钟启明和卡尔森，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苏晚点了点头。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一次，至少是结结实实，斩断了对方伸过来的一只黑手，还拿到了主动权。

真正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另一件事。

混乱中，她和陆保言都淋透了。回到廊下避雨，她这才发现，他为了护她，左臂被墙面蹭出一大片淤青，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

“你怎么样？让我看看。”苏晚顾不上别的，连忙去查看他的手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却先紧张地打量她：“我没事，你有没有伤到？刀有没有碰到你？”

“我没事。”苏晚摇头，鼻子却莫名一酸，“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自己冲在前面……”

陆保言看着她，雨夜里，他的眼神温柔而深沉，像是藏了太多、太久的话。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告诉她二十年前那个被王家救起的小男孩、那半块桂花木牌、他隐忍了这么多年的身份。

他贴身的衣袋里，就放着属于他的那半块木牌。方才剧烈的追逐和撞击中，木牌滑出了一点，被苏晚无意间，瞥见了一角。

“这是……”苏晚的目光，骤然被那半块熟悉的、刻着半个“桂”字的木牌攫住，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她自己颈间，贴身戴着的，正是另外半块。

陆保言浑身一僵。

他知道，只要此刻把木牌拿出来，所有的秘密，就会提前揭开。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了更多——三十年旧案未清，HOLM和钟启明环伺在侧，他不想让她在风雨飘摇之中，被身世的真相打乱所有节奏；他更怕，当她知道他就是“小言哥哥”、知道他隐忍了这么久，会觉得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她。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转过，他最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木牌按回衣袋，轻声道：“一块旧木头，戴了很多年，保平安的。”

苏晚盯着他，那一瞬间，她几乎就要追问。

可看着他眼底翻涌又强自压下的情绪，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的约定——等他亲口说。

“差一点”，又一次，被两人默契地，轻轻放过。

——

经此一役，对方明面上的黑手，被狠狠斩断，短期内再不敢如此嚣张。

而苏晚，也终于下定决心，动身去青岭。

“他们越想抢，越说明半部图谱的重要。”她对鲁七和陆保言说，摊开那张爷爷手绘的棉纸地图，“东西放在沈爷爷那儿，我不亲眼确认、不做好安排，始终不踏实。而且，我想明白了爷爷杂记里那句话——‘守，不是藏之高阁，是让它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要去青岭，找到沈问山老人，找到下半部图谱。不是把它取回来锁进保险柜，而是要弄清楚，怎么让这半部图谱，和万象亭、和榫卯学堂、和更多人结合，真正‘活’过来。”

陆保言看着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这一次，是寻根，也是正式叩开卷五大幕的第一步。”

苏晚的指尖，落在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江边靠山的小镇——青岭。

她还不知道，这趟青岭之行，等待她的，不仅是半部失落的图谱、一位隐世的师叔祖，还有一段，比她想象中更沉重、也更滚烫的，关于王派、关于坚守、关于一代匠人命运的尘封往事。

风雨暂歇，而通往根脉深处的路，才刚刚，在她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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