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北角立柱的黑雾滚滚翻涌，阴冷的气息漫遍祠堂每一寸角落。

香烛燃烧的焦糊气味，混着地底泥土腐朽的腥气钻入鼻腔。温知予后颈冒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指尖被烛火灼伤的伤口阵阵抽痛，冷汗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内层衣袖，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周遭村民彻底炸开，人心直接撕裂成两半。

一部分人望着立柱不断溢出的漆黑煞气，面露惊疑，窃窃私语，心底已经开始怀疑这场祖祭藏着猫腻。

可大半世代浸淫古村祖训的老人，即便亲眼看见邪雾升腾，依旧固执地摇头。

“莫要被邪物蒙蔽！这是外来祭品身上的不祥，引动祠堂地气！”

“是她冲撞祭祀，才惹出这般异象！”

两种声音交杂纠缠，吵吵嚷嚷，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彻底压倒另一方。

中年男人心口狂跳，冷汗浸透后背长衫。私设邪阵、活人献祭，一旦被坐实，他在落槐古村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厉声大喝，拼命想要扭转舆论。

“诸位看清楚！煞气自祭品冲撞之后才爆发，分明是温知予身带邪祟，祸乱祖祠！此女最擅长蛊惑人心，万万不可落入她的圈套！”

他抬手指向温知予，目光急切扫向一旁的守祠老人，想要拉对方站到自己这边。

守祠老人眉头紧锁，浑浊的视线来回游走，一会望向立柱翻涌的黑雾，一会落回温知予身上。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轻易推翻传承百年的祖祭规矩。

“立柱煞气异动，缘由尚未可知。”老人语气含糊，不愿判定真相，“先将人羁押，待祭礼结束，再行审问。”

不去查验阵眼，不去深究异象，依旧要先把温知予控制在手。

两名暗堂打手再度上前，冰冷铁铐握在掌心，脚步沉重步步逼近。

温知予后背肌肉悄悄绷紧。

她方才刻意引爆西北角副阵，只为撕开阴谋的一角。可手中没有半分实物凭证，单凭阵法外泄的煞气，依旧戳不破对方借祖训编织的谎言。

纷乱破碎的心声涌入耳畔，周遭众人念头嘈杂纷乱。

直到守在东边青砖阵点那名暗堂守卫，心底慌乱的念头撞入感知，触景解锁新的碎片情报。

——东边阵眼地下，埋着一卷主事亲手写下的手写密卷，完整记录双生祭全部谋划，留作日后备查。

这是唯一能够扳倒中年男人的铁证。

但东边青砖阵点依旧有暗堂人手死死把守，那里同样布下杀阵，贸然靠近便是自投罗网。

温知予胸腔微微起伏，心底飞快权衡利弊。

闯阵抢夺密卷，九死一生；可拿不出证据，就算副阵已经暴露，自己依旧会被扣上祸乱祠堂的罪名，束手就擒。一旦被擒，困在水牢的苏晚，绝逃不过献祭的结局。

【就算是陷阱，眼下也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赌。】

简短的内心权衡，点出女主的抉择代价，不做大段心理水文。

殿角，冥娘残魂身上锁链哗哗作响。她拼命挣扎，冰冷锁链深深割进虚幻魂体，漾开淡淡的微光。她想要开口道出过往真相，祖契枷锁死死封住她的口舌，只能发出细碎无声的哀鸣，眼底满是焦灼无力。

高台一侧，沈砚辞往前踏出一步。

玄色衣袍无风猎猎扬起。

祖契的反噬骤然爆发，细密血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啃噬经脉皮肉。钻心的灼痛让他肩头控制不住微微震颤，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先前契约之所以牢牢束缚他，是因为阴谋深埋地底，未曾现世。如今邪阵公然显露于众人眼前，祖契那层禁锢，终于松动一丝缝隙。

所有人心底的贪念、恐惧、算计，尽数落入他的感知。中年男人的歹毒，守祠老人的保守愚钝，村民的摇摆猜忌，一览无余。

“祖祭，从来不是这般模样。”

清冷嗓音音量不高，却穿透祠堂纷乱吵嚷，清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祠堂瞬间安静大半，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向高台边的男人。

中年男人脸色陡变，厉声呵斥：“沈先生！祖契在身，你岂可妄议古祭！就不怕契约反噬将你吞噬吗！”

他笃定祖契会死死钳制沈砚辞，只要对方公然拆穿祭祀，毁灭性的惩罚便会立刻降临。

血色纹路一路蔓延到沈砚辞脖颈，每一寸皮肉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可他脚下没有后退半分。

“祖契约束我，不许我干涉村中家事。”他目光沉沉锁定中年男人，一字一顿，“却从未叫我，眼睁睁看着活人被当做祭品，送入邪阵。”

话音落下，宽大衣袖猛然一挥。

一股清冽力量荡开，直扑那两名逼近温知予的暗堂打手。

砰、砰两声闷响。

二人来不及反应，身躯不受控制向后踉跄倒退，重重撞在祠堂木柱上，铁铐哐当砸落在青砖地面。

可同一刹那，祖契反噬彻底炸开。

一大口鲜血从沈砚辞唇边涌出，滴落在地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身形剧烈一晃，只能勉强扶住身后廊柱，才没有当场栽倒。

出手救人，代价即刻兑现，半分折扣都没有。

温知予心头猛地一揪。

她听得见沈砚辞心底翻涌的撕裂剧痛。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强者，每一次出手相助，都要用自身血肉承受契约的严酷惩罚。

中年男人见到这一幕，眼中立刻生出阴毒算计。

“你们看！”他高声呼喊，伸手指向沈砚辞唇边血迹，“妄动祖契，便遭天罚！沈先生已然被邪祟侵染！他与这名不祥祭品，本就是一伙！”

直接倒打一耙。

把沈砚辞出手相救，歪曲成被邪祟蛊惑，打算将两个人一并打成祸乱祖祠的罪人。

不少本就摇摆不定的村民被这番说辞蛊惑，神色再度变得警惕戒备，纷纷往后退远。

局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坠入泥潭。

温知予指尖攥紧，掌心的冷汗混着指尖灼伤的伤口，刺得人发麻。

引爆副阵，换来的不是真相大白，反倒是对方颠倒黑白的构陷。

她心里清楚，不能再寄希望于旁人出手。

想要破局，就必须拿到东边阵眼之下那卷密卷。

就在这时，西北角立柱向外宣泄的黑雾骤然收敛，向内疯狂翻腾。

残存的副阵，失去人为操控，开始自主运转。

脚下青砖不断震颤，整座祠堂都跟着微微摇晃。

遥远地下水牢方向，苏晚的呜咽不再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又凄厉，一声声传过来。

三炷高香，只剩最后三成。

献祭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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