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碗筷堆积，账单漫开。

一切都是感官层面的真实幻象，实物并不存在，可落在三人感知之中，触得到、看得见，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青梧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活着的时候，每日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收拾满屋子家务。挣下的薪资大半填进这个家，源源不断供给弟弟开销。没有休息，稍有倦怠，还要被指责不懂事。”

“你们口中姐姐该尽的本分，今日，轮到你们亲身尝尝。”

无形精神力量笼罩而下。

他们身体没有被外力强行操控，可精神意识被拽入幻境。

沈俊眼前全是堆成山的碗筷，双手不受控制浸入冰冷的冷水，指尖冻得发麻。过去二十多年全部由姐姐承担的家务，此刻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要！停下！我不要干活！”他失声嘶吼。

可精神幻境之中，挣扎全然无用。

刘梅、沈建国同样被裹挟其中，洗衣、打扫、核算还不清的账单，无穷无尽的劳作看不到尽头。

身体没有剧烈运动，精神却承受着极度透支的疲惫。就像当年日夜透支的沈青梧一般。

主观感受里仿佛熬过无数个昼夜，无休止的劳碌反复折磨心神。

许久之后，沈青梧收回力量。

所有幻象缓缓褪去，碗筷、账单一点点消散。

三人重重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浑身脱力，好似真的不眠不休操劳数月。

沈俊双手不停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姐姐长年累月背负的窒息重压。

可愧疚并未完全占据内心。

愧疚之下，依旧翻涌着委屈不甘。

【苦难已经发生，凭什么要我们来承受这份报应。】

沈青梧将他心底那点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苦难体验一次，并不代表刻进骨子里的自私就可以彻底根除。

“体会完了？”她垂眸俯视瘫在地上的三人，“肉体劳累尚且尚可忍受，真正伤人的，是掏心掏肺付出，换来的却是一家人彻头彻尾的算计。”

刘梅泪流满面，恐惧是真的，心底依旧还抱着那套说辞：“我们终究养育你一场……”

“养育。”沈青梧轻声重复，语气满是寒凉，“十八岁之后，我打工谋生，工资源源不断上交家里。我的回报早已超出养育花费。”

“我用性命还清恩情。剩下的，是你们欠我的血债。”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邻里放心不下沈家，特意上门查看情况。

“沈家！在家吗，听家里总是吵吵闹闹，身体有没有事？”

敲门声一声声传来。

屋内三人瞬间绷紧神经。

他们可以打开大门，可一旦跨出去就要直面心魔幻视。更要命的是，他们万万不能对外吐露厉鬼作祟的真相。

沈青梧抬眼望向房门，眼神幽冷。

她可以暂时隐去身形。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个家肮脏的秘密，瞒不了多久。

门外邻居的敲门声持续响起。

“沈家，听得见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联系社区？”

沈建国慌忙爬起身，强压浑身战栗，努力稳住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应答。

“没事，只是家里人身体不舒服，有些烦躁，多谢关心，不用麻烦。”

他极力想把语气放得平和，可掩不住声音里的疲惫虚弱。

门外人半信半疑，又叮嘱两句，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敲门声消散，屋内重归死寂。三个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旦外人强行介入，他们苦心维持的“丧女可怜家庭”人设就会彻底崩塌。

刘梅慌乱不已：“千万不能让外人进来！不能暴露半点异常！”

到了这般境地，他们依旧死死维护对外那层体面外壳。

沈青梧飘在阴影之中，冷冷注视。

既然这般爱惜名声，那她便一点点撕碎这份伪装。

往后几日，屋门依旧可以开合，可三人依旧不敢踏出门槛半步。

沈青梧不再频繁制造恐怖幻境，换了另一套手段。

沈建国锁在抽屉深处的账本，上面一笔笔记载沈青梧上交工资、转账替沈俊还贷的记录，会自己慢慢滑出来，摊开在客厅茶几最显眼处。

刘梅慌慌张张把账本锁回去，过不了多久，账本又会悄无声息重新出现。

黑暗之中，沈俊手机里一条条向姐姐索要钱财的聊天记录，会投射在墙面，字句清晰。

他们拼命遮掩，证据却反复浮现。

不止局限屋内。

偶尔开窗透气，纸钱碎片会莫名飘到楼道邻居家门口。夜半时分，隔壁总能听见沈家传出争吵、哭泣，还有女子幽幽的叹息声。

楼栋里流言越传越盛。

“听说那个姑娘工资全部补贴弟弟，把身体熬垮了。”

“沈家该不会藏着什么事吧，天天关着门。”

屋内，长期精神折磨使得三人理智持续下滑。一点琐碎小事，便能引爆激烈争吵。

刘梅精神恍惚，时而低声忏悔，转瞬又满心怨怼，责怪沈青梧心狠。

沈建国愈发沉默，眼底布满红血丝，整日枯坐在沙发发呆。

沈俊内心撕裂最为严重。

体验过无尽劳苦，一遍遍看见自己过往索取钱财的记录，理所当然的信念裂开巨大缺口。愧疚时不时冒出来，可多年家庭灌输的观念还在抵抗。

愧疚与不甘反复撕扯，日夜煎熬。

“姐……”他常常对着空荡客厅低声呢喃，“难道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余地吗。”

沈青梧缓缓现身，立在他面前。

“转圜？”

“当初你们点燃香火，锁死我魂魄那一刻，余地就已经彻底消失。”

“活着的时候，我一次次退让付出，期盼亲情。换来的是耗尽性命，死后沦为工具。”

话音未落，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困住他们的不是法术铁锁，是心魔，此刻心魔屏障裂开一道缝隙。

楼道传来清晰脚步声，社区工作人员接到居民反映异常，上门回访。

这一回，躲无可躲。

沈家一家三口脸色惨白，两两对视。

掩埋许久的秘密，即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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