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苏老爷子掌眼

苏念说的“家里出事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隔壁邻居家的狗把她爷爷养的那只八哥吓着了，扑棱着翅膀撞翻了鸟笼，笼门摔开了，八哥飞了。苏老爷子养了那只八哥六年，会学人说话，第一句学的就是“周三眼，喝茶”。这话它学得最像，连周三眼咳嗽的尾音都学得一模一样。平时有人来茶馆，它都要扯着嗓子喊上这么一句。

苏念追了两条街，没追着。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裤腿上沾着灰，进门先灌了一大杯水，才看见陆沉还坐在那儿。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她咳了两下，抹了抹嘴。

“爷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周三眼的徒弟？”她问。

苏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抬头，正把那只青花碗又拿起来看。他看碗的样子，比刚才还仔细，像是在看一件自家的东西。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碗：“宣德款？”她伸手要拿。

“别动。”苏老爷子把她手拍开，“让你看坏了。这碗三百块买的，市场价三百万。你要是摔了，把你卖给我都赔不起。”

苏念“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碗：“三百？三百万？”她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蹲下来，跟那只碗平视，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活物。

“你爷爷我这辈子看走眼过几次？”苏老爷子哼了一声，“这是明早期仿宋的修内司官窑，比宋代的还少。周三眼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苏念看看碗，又看看陆沉：“你三百块捡的？”

“嗯。”陆沉说。

“你这运气……”苏念咋舌，“城隍庙那帮摊主要是知道，得哭。”

“不是运气。”苏老爷子插话，“是眼力。这孩子，眼睛随他师父。周三眼活着的时候，好东西到他手里，隔着三米他就能闻出味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像是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陆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看窗外。

他放下放大镜，看着陆沉：“碗我看了，真东西，没毛病。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放着。”陆沉说，“我准备把师父的铺子重新开起来，这东西正好当镇店的。”

苏老爷子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你师父的铺子？归一堂？”

“嗯。”陆沉说，“产权还在师父名下，我去办过户。开起来以后，前面做鉴定和展陈，后面当书房。”

苏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三眼那间铺子，当年在城隍庙这一片，是最好的。他眼睛毒，手也稳，经手的东西没一件假的。他走了以后，这行里就再没出过这样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陆沉：“你师父收你这个徒弟，收对了。”这句话没有夸奖的意思，更像是下了一个结论。陆沉没接，只把碗又揣回怀里，站起来。

“苏爷爷，那我先走了。”

“等等。”苏老爷子叫住他，“你刚才问我的那个事——你生父当年追的那件东西，在谁手里。我改天跟你说。今天家里闹腾，不是说话的时候。”

陆沉点点头：“不急。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来。”他说“不急”，声音里确实没有急的意思。苏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什么也没找着，也就没再开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苏念追上来：“那个——你叫什么？”

“陆沉。”

“陆沉。”她重复了一遍，“我叫苏念。考古所的。你要是有什么东西拿不准，可以来找我——免费的，就当交个朋友。”

陆沉看着她。她额头上还挂着汗，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才那两趟街白跑了似的，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

“好。”他说，“我记下了。”

他走出茶馆，日头正好挂在屋脊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帘还在晃，里面传来苏念“爷爷你今天必须把八哥找回来”的声音。他收回目光，拐进后街。后街的风比巷子里大些，卷着尘土和旧纸屑。他忽然想，老赵那通电话，现在应该已经打完了。城隍庙的圈子小，一传十，十传百，明天这条街就会知道，有个年轻人三百块捡了只官窑。

城隍庙后街人声鼎沸，他往旧书巷的方向走。身后，茶馆的门帘还在晃。再往后，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道影子从墙根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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