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试探

陆沉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隍庙后街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子门口那盏老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他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苏老爷子还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嗯。”

“怎么样？”

陆沉把怀里的玉雕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一件清代仿的玉雕，拿来做局探我的。我点破了，那边说贺先生想认识我。”

苏老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件玉雕，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看得很慢，指腹在玉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自己见过的东西：“贺东来？”

“您认识？”

“听说过。”苏老爷子说，“国际文物慈善基金会**，这几年在圈里名气很大。捐东西、做回流，名头响亮。但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跟他没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他怎么会盯上你？”

“我也不知道。”陆沉说，“可能是铺子开张，可能是拍卖会上那件事，也可能是——”他想了想，“我查的那些东西，惊动他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查的那些东西——玄黄会，那批青铜器，还有师父账本里那些他至今没看完的记录。这些东西埋在暗处，像水底的鱼。他以为只有自己在摸，原来水面上的动静，岸上的人早就看见了。

他想起那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他点破玉雕之后，那些藏家、高管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两三个人的眼神，像是在数他的年纪。现在回想起来，那几道目光里，恐怕有一道，是替贺东来数的。

苏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师父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在古玩这一行，真正的大鱼，不会在水面上冒泡。你查的那些东西，要是真跟贺东来有关，那他来找你，就不是交朋友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陆沉说。

“你知道就好。”苏老爷子放下茶杯，“你那件玉雕，收好。他说不定还在看着你。”

苏老爷子没再说话，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他续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茶冲下去，热气腾起来，把他的脸遮了一下。

陆沉把玉雕收进柜台抽屉。抽屉里还压着师父留下的那本账本，玉雕放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天已经全黑了，城隍庙后街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没什么人。卖馄饨的摊子刚支起来，白汽一团一团腾上半空，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也是在这样的晚上，坐在这张柜台后面，一盏灯，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还小，趴在旁边的矮凳上写作业，师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他记得师父那时候的眼神——不看他，也不看手里的东西，像是透过那件东西，在看很远的地方。他问过师父在看什么，师父说，在看一个人。他问是谁。师父没答，只把东西放下，给他添了杯茶。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半句话：“小沉……你爹……”

他爹，陆振声，当年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然后，青石山，刹车失灵，车毁人亡。

他后来不止一次想过那场车祸。刹车失灵，车毁人亡——八个字，就是那几年官方给出的全部。可一个人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查到东西的时候，刹车失灵？他查过，结论只有一句话：路滑，刹车失灵。再往下，什么都查不到了。

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他一直以为那是烧糊涂了。现在他坐在师父坐过的柜台后面，忽然明白，那句话不是没头没尾的呓语——那是师父攒了一辈子的半句话，想在他断气之前，递到徒弟手里。

“贺东来。”他站在黑暗里，轻声说，“是你吗？”

街角的馄饨摊飘过来一阵香味，混着夜的凉。没有人回答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在铺子里的寂静里。门外青石板路上，忽然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又像是路灯被风吹动。

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秒。风从巷口灌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那道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然后散开。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把柜台抽屉锁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口袋。口袋的另一边，还躺着那张黑底金字的请柬。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硬邦邦的纸角，像按着一枚还没落下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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