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刘茶馆

第二天下午，苏念带着一摞资料来了老刘茶馆。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文件夹，摞得比下巴还高，进门先“嘿哟”一声放在桌上，喘了口气：“重死我了。”

苏老爷子坐在窗边，抬了抬眼皮：“你这姑娘，把考古所的档案室搬来了？”

“差不多。”苏念拉开椅子坐下，“陆沉呢？”

“来了。”陆沉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先喝口水。”

苏念灌了一口茶，把文件夹打开，一份一份摊在桌上。二十几份扫描件，摊了满满一桌子，边角压着边角，桌面上再放不下一只茶杯。苏老爷子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挪到了隔壁桌，给自己续了杯茶，慢悠悠喝着，耳朵却一直支着。

老刘茶馆是这条街上最老的铺子，桌椅都包了浆，墙上挂着一幅字，“茶凉了，话还没说完”，是老刘自己写的。苏老爷子喜欢这儿，说这儿坐得住人。

“你看这个。”她翻到其中一页，“北魏佛像。贺东来基金会2008年捐给某省博物馆的，捐赠文件上写的来源是‘民间征集’。”

她指着文件上一行小字：“但我比对过拓片——这尊佛像，九十年代在日本某私人藏家的图录里出现过。你想想，‘民间征集’，征集到日本去了？”

陆沉凑近看屏幕。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纸墨味，像是刚从故纸堆里出来。她没擦香水，袖口沾着一点灰，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翻书页磨出来的薄茧。

“你能确定是同一尊？”他问。

“能。”苏念说，“佛像左手印契的位置，有一道开片纹，拓片上拍得清清楚楚，跟博物馆公开的照片完全吻合。我做了比对图，你要看吗？”

“看。”

苏念翻出比对图，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陆沉看了两遍，确实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开片纹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摸一件东西。“你量过？”他问。“拿尺量的，误差不到一毫米。”苏念说。

“这尊佛像要是从日本私人藏家手里出来的，”苏念说，“那它的来源就不是‘民间征集’，是非法出境。贺东来捐了一尊非法出境的佛像，还说自己是文物慈善家。”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他：“陆沉，你要是想查他，这条路，走得通。”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那尊佛像看了很久。北魏的造像，眉眼低垂，嘴角似笑非笑。它要是会说话，大概会说自己是怎么从一间日本藏家的展柜里，辗转回到一座中国博物馆的展台上的——中间那段路，没有人说得清。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城隍庙后街的日头正亮。有辆三轮车从门口过去，车斗里装着几捆旧书，颠得哗啦响。苏老爷子在隔壁桌喝完一杯茶，又续了一杯，眼皮都没抬。

“苏念。”陆沉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茶馆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把纸页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她伸手压住，又松开。这个动作她做了两遍，像是心里那点犹豫，也跟着纸页被压平又翘起。

“你先说，”她把问题挡了回去，“你为什么信我？我给你的这些，你怎么知道不是编的？”

陆沉看着她。她问得认真，眼里的光也认真，没有试探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

“你标的那七件，”他说，“我师父的账本上，对得上三件。编不出来。”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这个答案堵住了。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师父，也信得过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茶馆的嘈杂声里。陆沉没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师父信人，只信一次。”他说，“他认准的人，没看错过。”

苏念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那我得对得起你师父这份眼力。”

“所以，”陆沉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念没立刻答。她把面前那份北魏佛像的文件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像是要在那几页纸里找一句话。吊扇在头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的日头，从正头顶，往西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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