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王爷驾到

前厅里，靖王萧景琰负手而立，正盯着墙上一幅《寒江独钓图》出神。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深刻，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好相貌。只是周身气场太冷，尤其那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淬了冰，让人不敢直视。

周福弓着身子站在门口，额头的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他刚才把苏念安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了靖王——“小姐说，她的饺子比王爷重要，让您先喝壶茶等一等。”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靖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周福以为他会发火，毕竟这位可是连皇帝都敢顶撞的主儿。但靖王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说了一句：“好，本王等。”

周福觉得自己在做梦。

上好的雨前龙井端了上来。靖王端起茶盏，揭开碗盖，看着澄澈的茶汤中浮沉的嫩芽，忽然开口：“苏姑娘经常自己下厨？”

周福忙回：“偶尔，偶尔。小姐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家休养，闲来无事，便……挖点野菜，包点饺子。”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挖野菜？”靖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辨不出情绪。

“是，荠菜。”周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靖王不再说话。他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他来这丞相府，真的就只是为了喝这一盏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袖中的那封信被攥得微微发皱。信上的字软塌塌的，像初学者写的，可那一笔一画之间的从容，却不像一个会写出“我脑子摔坏了”这种话的人。苏念安，苏丞相的嫡女，赐婚圣旨下达第二天从假山上摔了下来。醒来之后写了这封信，然后在家挖野菜包饺子。

这女人，要么是真摔傻了，要么就是在玩一场比他想象中更高明的把戏。

靖王更倾向于后者。他在朝中多年，与苏丞相虽不算对头，但也绝非盟友。皇帝赐婚，明面上是恩典，暗地里是什么心思，谁都说不准。苏念安这个节骨眼上摔坏了头、写这种信，究竟是真心不想嫁，还是以退为进？靖王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所以他亲自来了。

大约过了两刻钟，苏念安才出现在前厅门口。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旧裙，裙摆上还沾着几处干涸的泥渍，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却因为刚在厨房里忙活而微微泛红，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海碗，碗中热气腾腾，荠菜饺子的香气随着她的步子飘了一路。

“王爷。”苏念安走进前厅，福了一礼，姿态算不上标准，但也挑不出大错，“让您久等了。”

靖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和他在宫宴上见过的苏念安不一样。宫宴上的苏念安，珠翠满头，锦衣华服，眼角眉梢都是锋芒毕露的明艳。而眼前这个苏念安，素净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甚至比从前更亮。

“苏姑娘好大的架子。”靖王开口，声音低沉，不冷不热。

“不敢。”苏念安直起身，将海碗放到他旁边的案几上，“王爷来得正好，饺子刚出锅。您尝尝，我包的，荠菜馅。”

靖王低头看着那碗饺子。饺子包得小巧精致，薄薄的皮儿透出里面翠绿鲜嫩的馅，浸在清澈的汤里，没有多余的油花，闻着却极香。他本该拒绝。按照他惯常的作风，应该冷着脸说“不必”，然后直接切入正题，问她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最终只是拿起了筷子。

苏念安有些意外。上辈子她印象里的靖王，是绝不会碰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的。他身边永远有试菜的宫人，每一道菜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连块点心都不能例外。

“王爷就不怕我下毒？”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靖王夹起一个饺子，在送入口中之前，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敢吗？”

苏念安嗤笑一声：“不敢。”

靖王把饺子吃下去了。苏念安看着他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然后夹起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她忽然有点后悔。这饺子包得太好吃了。要是靖王因此对她改观，跑来纠缠她怎么办？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个。

“王爷。”苏念安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信里写的，您都看到了。您觉得怎么样？”

靖王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信里说，你想当吉祥物。”

“对。”苏念安点头，“不给王爷惹麻烦，不争宠，不理事。月银给够就行。”

“还有呢？”靖王看着她。

“没了。”

靖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浅，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算不上，但苏念安还是捕捉到了。她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苏念安，你可知道，赐婚圣旨已下，你嫁入靖王府，是铁板钉钉的事。”靖王看着她，一字一句，“但你进了王府，就是本王的人。本王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跟本王谈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但苏念安的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这才是萧景琰。那个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靖王。那个上辈子在朝堂翻云覆雨的帝王。

她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甚至挤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王爷误会了，我这不是谈条件。我是……提前跟您报备一下。您看啊，我这种性格，进了王府也是给您添堵，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您给我安排个偏僻的院子，我每天种种花、养养鱼、吃吃点心，您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靖王眯了眯眼。她说这话时的语气，真诚得让人几乎要信了。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你不想嫁本王？”他直截了当地问。

苏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靖王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冷冰冰的，但冷归冷，没有上辈子她常见的那种厌恶。没有厌恶，也没有温情。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想不想嫁，我都得嫁。”苏念安说，“但我只想好好活着。王爷，您能成全我吗？”

她说“好好活着”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靖王无法理解的分量。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对“活着”最卑微、最真切的渴望。

靖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雀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最终，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今日的饺子很好。苏姑娘有心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信里说的月银，按侧妃份例，一文不会少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黑色的身影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念安坐在太师椅上，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案几上的海碗，里面还剩两个饺子，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翠屏。”她喊了一声。

翠屏从门后探出头，脸色比墙还白：“小、小姐，王爷刚才……没生气吧？”

“没生气。”苏念安用筷子戳了戳凉掉的饺子，“他说饺子好吃。”

“真的？！”翠屏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蔫了下来，“可是小姐，您跟王爷说的那些话，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会打断您的腿的。”

“所以不能让我爹知道。”苏念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院子。明天还有正经事要办。”

“什么正经事？”翠屏跟上来。

“去买几身新衣裳。”苏念安说，“嫁进王府，总不能真的天天穿旧裙子。好歹是丞相府出去的，不能太寒碜。”

翠屏脸上一喜：“小姐，您终于想通了要好好打扮了？”

“想通了。”苏念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不给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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