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苏府见闻

苏丞相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今年五十有三，官居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门生故旧遍地。可即便如此，他回家的时间还是一天比一天晚。皇帝的病越来越重，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急，他就像站在一块随时可能裂开的浮冰上，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刚迈进前厅，周福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从苏念安挖野菜包饺子，到靖王突然造访，再到两人在前厅里说了一刻钟的话，最后靖王吃了碗饺子、留下一句“好自为之”走了。

苏丞相听完，怔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他缓缓坐到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真给靖王写了那封信？”他问。

“是。小姐亲手交给老奴的，老奴没敢看，但刘嬷嬷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封信，应该就是小姐写的。”周福弓着身子回话。

苏丞相揉着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孽障。她是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我苏鸿的女儿不想嫁进王府吗？”

周福不敢接话。苏丞相也没指望他接话，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坐在昏暗的前厅里，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他与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当年夫人生苏念安时难产，伤了身子，再没能有第二个孩子。苏念安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是大了些，但本性不坏。这次赐婚，他明知是皇帝在制衡，却推脱不得。本想等女儿嫁过去之后，凭着丞相府的底子，总不至于让她吃亏。可这丫头倒好，一封信把王爷都招到家里来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苏丞相自言自语。

“她想保命。”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

苏丞相抬头，看见苏念安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夜色里，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爹。”她走进来，把汤碗放到父亲手边，“喝点热汤。当归乌鸡汤，我让厨房炖了两个时辰，补气血的。”

苏丞相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骂，却骂不出口。女儿确实瘦了，下巴尖了不少，但精神出奇地好，甚至比摔伤之前还要好。

“你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念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苏丞相突然发现，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连坐姿都变了。以前那个歪在椅子上没个正形的小姑娘，如今坐得像一株亭亭的白杨。

“念安。”苏丞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跟爹说实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苏念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想活。”

苏丞相皱眉：“谁不让你活了？”

“没人明着不让我活。可您也知道，靖王府是什么地方。三皇子殿下是什么人。”苏念安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爹，您觉得女儿这性子，进了王府，能活多久？”

苏丞相语塞。他当然知道靖王府是什么地方。靖王生母早逝，在深宫中长大，城府极深，心思难测。府中已有两位侍妾，皆是皇后所赐，明争暗斗从未断过。苏念安若真嫁进去，以她的性子，确实凶多吉少。

“可圣旨已下……”苏丞相声音发涩。

“所以女儿不抗旨。”苏念安说，“女儿嫁。但女儿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那封信，就是退路。我要让靖王知道，我这个侧妃，不给王府添乱，不参与任何争斗。他若还有些许善心，便给我一个安身之处。他若没有，那我再怎么争，也是死路一条。”

她说完，前厅里安静了很久。苏丞相看着自己的女儿，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十几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你长大了。”他最终说。

“死过一次，总要长点记性。”苏念安笑了一下。

苏丞相没有追问“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堵得慌。半晌，他端起那碗当归乌鸡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汤还是温的，乌鸡肉酥烂，当归味浓而不苦。

“明天的京城，会比今天更乱。”苏丞相喝完汤，把碗放下，“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再给爹惹事了。”

“我想出去买几身衣裳。”苏念安说，“总不能在备嫁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

苏丞相想了想，挥了挥手：“让周福给你支银子。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出去晃悠。”

苏念安道了谢，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轻轻说了一句：“爹，您也多保重。朝堂上的事，能退就退一些。咱们家，不需要那么多荣华富贵。”

苏丞相一愣，没来得及回话，女儿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手边的空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次日清晨，苏念安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碧色襦裙，外面罩一件月白半臂，头上依旧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发。翠屏想给她多插几样首饰，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主仆二人带着四个家丁，乘马车出了府。

大齐京城的街市，自古繁华。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旗幡迎风招展。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脂粉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苏念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微微出神。上辈子她进王府之后，就再没逛过京城的街。后来被打入冷宫，更是连门都出不去了。这些热闹，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小姐，前面那家锦绣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翠屏指着前方一间装潢气派的铺面，“您的嫁衣料子，不如就在那儿挑吧。”

苏念安点了点头。马车在锦绣坊门前停下，翠屏先跳下去，打起了车帘。苏念安踩着脚凳下车，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是林晚晚。

苏念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林晚晚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在锦绣坊的大门口，猝不及防地撞见。

林晚晚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抱着一匹雪青色的软烟罗。她穿着一件芙蓉色对襟羽纱裙，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垂云髻，发间只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眉目清秀温婉，唇角带笑，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栀子花，洁白无瑕，香气盈盈。

“苏姐姐？”林晚晚先开了口，声音如黄莺出谷，“真巧，你也来买料子？”

苏念安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身，拉着翠屏，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姐——”翠屏被拽得踉跄，一脸茫然，“小姐，那是林府的小姐吧？您怎么……”

“我不认识她。”苏念安说。

翠屏张大了嘴。不认识？去年中秋宫宴上，小姐还跟林晚晚抢过一块桂花糕，差点没打起来。这就……不认识了？

苏念安不管翠屏怎么想。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知道这样很没面子，很怂，很没有风度。但她不在乎。

林晚晚。

这三个字，是她前世所有噩梦的起点。她现在只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可她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苏姐姐，你别走呀。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声音无辜极了，委屈极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苏念安不用回头，都知道林晚晚此刻是什么表情——眼眶微红，贝齿轻咬下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表情骗了无数回。

苏念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那种又甜又假、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

“林妹妹。”她说，“真巧。我刚才突然想起，有家铺子的桂花糕特别好吃，急着去买。没看到你，失礼了。”

“原来是去买桂花糕呀。”林晚晚破涕为笑，上前两步，亲热地想要挽住苏念安的手，“我还以为姐姐讨厌我了呢。姐姐要是喜欢桂花糕，改天我让人给姐姐送些去，我家的厨娘做这个最拿手了。”

苏念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林晚晚的手落了空。可这一挪，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几分。苏念安闻到了林晚晚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香味，若有若无，带着一丝她从没闻过的清甜。上辈子，靖王就喜欢这个味道。

“多谢妹妹好意。”苏念安说，“不过不用了。我最近在吃斋，不碰甜的。”

林晚晚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吃斋？这个曾经在宫宴上抢了整盘桂花糕的苏念安，说自己吃斋？

“姐姐这是……在开玩笑吧？”林晚晚掩唇轻笑。

“妹妹觉得呢？”苏念安反问。

两人站在街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春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温婉如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这两位京中贵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顶青帷小轿在锦绣坊门前停下。轿帘掀起，下来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靖王府的二管事，也是靖王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之一，姓沈，单名一个“渡”字。

沈渡看到苏念安和林晚晚站在一处，先是一愣，随即上前行礼：“苏姑娘，林姑娘。真是巧了。在下替我家王爷来取几匹料子，不想在此遇见二位。”

苏念安挑了挑眉：“沈管事。王爷也喜欢逛街？”

沈渡微微一笑：“王爷说，近日府中需添置些东西，在下正好顺路。”

顺路？苏念安才不信。她敢打赌，靖王是派沈渡来盯着她的。她今天出门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原原本本地传到靖王耳朵里。

“那沈管事慢慢逛。”苏念安不再多留，招呼翠屏走人，“我们先去别处了。”

林晚晚却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姐姐，你今日买料子，可是为了备嫁？我听说姐姐被赐婚给了靖王殿下，还未向姐姐道喜呢。”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街边三五个行人都听见了。苏念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妹妹。”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街市上大声谈论旁人的婚事，你觉得合适吗？”

林晚晚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红，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我只是想恭喜姐姐，没有别的意思。姐姐别生气，我这就走……”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崴，身子朝旁边倒去。两个丫鬟连忙扶住她，惊呼连连。

苏念安看着她摔下去的姿势，心里冷笑。这个动作，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假摔、装晕、示弱，林晚晚最拿手的戏码。每当她做出这副样子，旁边的人就会用看恶人的目光看苏念安，觉得是她欺负了林晚晚。

果然，沈渡的脸色变了一变，上前一步扶住了林晚晚的胳膊：“林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不关苏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林晚晚靠在丫鬟身上，声音哽咽，“苏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苏念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极了。这一幕，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我不生气。”苏念安说，“林妹妹，你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行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会身后的一切。翠屏小跑着跟上，大气都不敢出。沈渡站在原地，扶着林晚晚，目光却追着苏念安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后，这街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写成密报，送到靖王的案头。

而苏念安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求，这辈子，林晚晚离她远一点。

再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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