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太妃的试探

回府的马车上，苏念安靠着车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歪着。翠屏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嘴唇还在发白，两只手揪着帕子，揪得快成咸菜了。

“小姐……”翠屏开口，声音发颤，“王爷说，今晚来咱家吃饭。”

“我听见了。”苏念安有气无力。

“您要做糖醋丸子给他吃吗？”

“不然呢？他话都说出来了。”苏念安掀开车帘，吹着晚风，脸上写满后悔，“早知道就不提这道菜了。我这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翠屏嘟囔：“可您做的糖醋丸子，真的很好吃啊。王爷吃了，说不定更稀罕您了。”

“打住。”苏念安放下车帘，正色道，“我最怕的就是他‘稀罕’我。翠屏你记住，在靖王面前，能有多不起眼就多不起眼。最好他觉得我这个人又懒又馋又没规矩，把我往哪个角落里一扔，一年半载想不起来，那才是我的好日子。”

翠屏听得懵懵懂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丞相府，苏念安认命地去了厨房。她挑了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肉，细细剁成馅，调入蛋清、姜末、少许糖盐，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面团是翠屏提前揉好的，她揪成剂子，包入肉馅，手心一挤，圆滚滚的丸子就跳了出来。油锅烧至七成热，下丸子，炸至金黄，捞出沥油。另起一锅熬糖醋汁，糖、醋、少许酱油、清水，小火慢慢熬到冒着小泡时，下丸子一翻，撒上芝麻，酸甜的气味立刻在厨房里爆开。

翠屏在旁边咽了三次口水。周福也闻着味儿找了过来，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小姐，王爷已经在路上了。”周福压低声音说。

“知道了。”苏念安看着锅里油亮的糖醋丸子，忽然对周福说，“周叔，您再让厨房备几道王爷惯常的口味。一道清蒸鲥鱼，一道龙井虾仁，再来个翡翠白玉汤。别弄太复杂，都是寻常菜。”

周福愣了一下：“小姐知道王爷的口味？”

苏念安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知道。上辈子她嫁给靖王三年，虽然不得宠，却把他的饮食口味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喜清淡，不爱重油重盐。清蒸鲥鱼要鱼腹上铺一层薄薄的冬笋片，虾仁用龙井新茶去腥……

“猜的。”她笑了笑，把锅里的丸子盛出来，一个个码在青瓷盘里，淋上糖醋汁，“王爷是贵人，肯定吃得精细。”

周福没再追问，张罗去了。

暮色四合时，靖王果然到了。这回他带的人不多，只一个沈渡和一个赶车的小厮。苏丞相亲自到门口迎，苏念安则按规矩在内厅等候。

她站在内厅的屏风后，透过纱绢看外头。靖王正和苏丞相说着什么。苏丞相赔着笑，靖王神情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他的侧脸映在烛火中，轮廓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

苏念安忽然就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些零散片段。靖王第一次纳她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他站在大红喜堂上，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没必要拆封的礼物。后来三年里，她见他一面都难，见了也只是行礼、低头、退下，像所有不受宠的侧妃一样。

如今，他却主动来到她家，吃她做的一顿饭。

世事当真荒唐。

“小姐，该上菜了。”翠屏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盘糖醋丸子，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她低着头，步态端稳，将那盘丸子轻轻放在靖王面前。橘色的糖醋汁在烛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丸子圆润小巧，芝麻粒如细雪般点缀其上。

“王爷请用。”她说。

靖王抬眼看她。烛火的光芒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暖而柔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送入口中。外皮酸甜酥香，内里肉汁丰盈，甜与酸平衡得恰到好处。

“不错。”靖王说。然后他又夹了一个。

苏丞相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女儿在做什么？给靖王亲手端菜？那样子活像是……一个小厨娘。

“王爷过奖了。”苏念安低下头，退到一旁。

一顿饭吃得极安静。靖王食不言，苏丞相也不好开口，只能赔着笑给他布菜。苏念安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可靖王每夹一道菜，都会不自觉地往她这边看上一眼。那一眼极快，像风，像掠过水面上的光，苏念安却偏偏每一次都感觉到了。

她心下发慌。

用完膳后，靖王起身告辞。苏念安随父亲送到二门。靖王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苏丞相说了一句：“苏相，你女儿的手艺很好。”

苏丞相忙道：“谢王爷夸奖。”

靖王又把目光转向苏念安，夜色中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只是这糖醋丸子，还是热的时候最好吃。下次，趁热。”

苏念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她不明白靖王为什么要在说这句话时，偏要看着她的眼睛。她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他的注视下，心跳快了半拍。

“臣女记下了。”她低头行礼。

靖王走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苏念安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春夜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她忽然觉得，这场重生的剧本，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按她写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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