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除夕之日

金黄的阳光洒窗棂，我睁开眼举手遮住刺眼的金光，手臂碰到痛处，过了一晚还是有些疼，我吩咐锦书准备避子汤。

陈生笔仅穿里衣，肩膀和胸膛有抓痕和吻痕。锦书像猫似的端药进门，我艰难爬起后，由生笔扶着喂我喝下避子汤，浑身酸痛想躺在榻上，他倒是心情舒畅，端着早膳想喂给我吃。

卧房里挂满红灯笼，桌几上也是整盘红色的果子点心。吃完早膳生笔帮我按揉腰部说：“晚上有庙会看，等会沈家也会来。”

房外喧闹声不断，是沈妙琪正在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炮声震得地面都有些颤动，还有妙琪嬉笑打闹声。我皱了皱眉，妹妹向来爱热闹，大清早就开始放鞭炮，不知会不会吓到陈景舟。

生笔见我不悦，手捂住我的耳朵安慰道：“娘子莫气，妙琪妹妹也只是图个吉利，今日是欢天喜地的好日子。”我叹了口气不便再多说什么。

自家爹娘已至，沈老爷一脸严肃，沈老夫人满脸笑意抱着景舟不撒手，多久没听见爹娘对我嘘寒问暖了。

我问沈老夫人：“娘要在京城待上几日？我也好安排卧房给爹娘住。”

王桂芬喜上眉梢，看着沈家带来的礼品搬进库房。“亲家多住几日也无妨，除夕过后还有春祭，春祭可是生笔全权操办也能沾沾喜气，走吧亲家带你们看看卧房。”王桂芬和爹娘一起走到走廊尽头。

陈景舟在陈老爷怀中，他心事重重的跟我说：“老夫这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之前还未给如海清报仇就有这个情况，看来如家是又有动作了。老匹夫是前浪，如可馨则是后浪推波助澜，如今老夫要帮生笔，可能得媳妇独自面对了。”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潮，之前如可馨寄过信，沈老爷也说最近她在变卖家中资产，像是要孤身一人来京城。

沈妙琪拿着一瓶红色液体的玻璃瓶子，行色匆匆地冲我道：“姐姐！这是波斯商人除夕限定‘马上有钱’喷雾，据说只要被喷到的人都能马上发财，特别便宜只要九两九钱，妹妹给姐姐试试！”

说着她将喷头对着我，生笔及时赶到用他的身高优势挡在我前面，液体全喷在衣物上。“妙琪妹妹别胡闹，等会要去庙会，晚上还有烟花庆典，膳房在做点心可以先去看看。”

我和他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庙会烟火夜，京城的庙会正到酣时，长街两侧红灯笼从城口牌坊一路悬到西山庙的朱漆大门。

货郎担子挤挨挨排成两溜，亮红的冰糖葫芦、五彩的面人、镂空花样的剪纸，一应俱全。风里夹杂着焦糖的甜、炸油果子的香、还有孩童棉袄袖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

挤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摊子，望向那片骤然开阔的场地，城中央的戏台搭在此处，平日里空着，今夜台前黑压压攒满人头。台上正唱着傩戏，踏着沉浑的鼓点旋舞；唱着驱疫逐祟的高歌。

台下老人们闭目合掌，妇人把自家娃娃搂进怀中。戏罢人群松动，与生笔走散了，我被人潮推动停在一处卖灯的摊前，竹骨绢面的走马灯里，上面彩绘的骏马一圈圈地转，像万马奔腾跑起来。

我看得有些出神，想起幼时也有这样的灯，爹擎在手里，我骑在爹肩上，穿过比此时更拥挤的人潮。

“这位夫人，求盏灯不？放了这荷花灯，祈个平安顺遂。”摊主是个梳圆髻的妇人，笑盈盈地递来一盏荷花灯。

荷花灯很轻盈，绵纸糊的花瓣薄如蝉翼，中间一小截红烛尚未点燃，我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摊位上，捧着灯往城外河边而去。

身后戏台的方向忽然爆开一片欢呼，大概是杂耍班子登场，有铜锣哐哐地敲打，应和着叫好声、笑语声、冰糖葫芦叫卖的悠长调子。这些声音织成厚厚的暖帐，把腊月末尾那点凛冽寒气挡在城外。

河岸边人并不多，几盏灯漂在水面上，星星点点，顺着黝黑的河面漂流下移，像是星河碎了一段淌在这里，我寻处石阶蹲下小心点燃烛芯。

火苗“噗”地被点燃，在花瓣里稳住了，暖黄的光照亮了整朵荷花，连我拢着灯的手也染上层层柔晕，我松开手灯载着那团光，摇摇晃晃顺着水波离开岸边。

正望着那光点渐行渐远，城里“咚”一声闷响，我回头只见墨黑天幕上，正绽开第一朵金菊，哗然一声，千百道金丝从中心迸射开来，曳着细碎的光尾洒落并未触到屋瓦。

第二朵银牡丹又轰然绽开，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红石榴、紫罗兰、绿垂柳。光雨落到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每一张面孔都被这非人间的华彩照得恍如梦境。

戏台前的空地上，幼童们捂耳跳脚；女眷们以袖掩面又从指缝里偷看；老者捻须，火光在他们眸子里转瞬即逝。我立在河畔，双眼看向被烟火照得如白昼般的欢腾之地，耳边只有隆隆的花火声、人群的欢呼声。

最后一枚万寿菊在极高处炸开，化作漫天降落的金色光尘，硝烟的气味随风飘来有些呛，又透着奇异的暖意。城里的灯火又亮了些，人声重新沸腾，孩童因烟花散去而哭闹，大人们温言哄慰。

我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戏台时台上已清场，几位民众正拾掇着台下一地爆竹的红衣。卖泥人的老歪正在收摊，见我路过扬声道：“夫人可看到烟花了？今年这满堂彩可比往年都要气派！”

“是气派。”我笑着回应脚步未停，游人散去大半，灯笼兀自敞亮，青石板上糖渍的亮痕、踩扁的纸风车、不知谁遗落的一只虎头鞋。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空气清冷而温情，仿佛大梦醒后呼吸到的第一口晨风，远处陈生笔和家人正挥手招呼我。

“娘子跑哪去了，为夫好生担心，刚刚的烟火确实好看。”他将披风披到我身上，我回应只是去透透气。一家人漫步在青石板上，远处的陈府也被鹅黄灯火笼罩，是我留恋必回的家乡。

我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身上穿着寝衣，镜中发现头发上沾着片红色彩片，这当真是最舒心、开怀的一日，当日睡着的速度格外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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