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铸剑之集，扑朔迷离

“在那里！”昭阳公主身形微转，姿态婀娜如月下杨柳，剑尖遥指石床内侧石壁七尺高处。

独孤凡会意，纵身跃上石床，左掌聚劲，运力猛击壁面。一声闷响过后，石屑纷飞，一道寒光自壁中弹射而出，直取古成风面门！

古成风惊呼闪避，左手疾出，用食中二指精准夹住来物——乃半截断刃，长约一尺，薄刃厚背，钢质极佳，可惜这刀已有年月，刀身锈迹斑斑，唯刀刃处锋利犹存。刃侧镌一刻痕，形如弯钩，宛若残月，诡谲异常。

古成风凝视良久，心头茫然：此刃深嵌石壁，不知何时所插？何人所留？又欲传达何意？

古成风凝目良久，眉峰紧锁，面色沉如秋霜。此刀既非师尊剑疯子所有，亦非门中旧物——而剑疯子一生傲骨凌云，所佩之剑皆出自名匠之手，岂会收藏这等腐朽残兵？但此物深嵌石壁，隐而不显，今为昭阳公主发现，必非无因。更奇者，刀身遍布铁锈，却无半点血痕，显是尘封多年，未尝饮血于近十载。是何人所遗？又为何藏于此地？与剑疯子之死，可有关联？

“独孤凡，你来看这纹样！”昭阳公主轻启朱唇，声若寒泉击玉。

独孤凡自石床跃下，袍袖带风，步履沉稳。他俯身细察，目光甫触及那残月弯钩，神色骤然一肃，剑眉微蹙，眸中似有旧忆翻涌，恍见江湖血雨、黑衣如魅。

“此纹……可似‘冷月寒刀’？”昭阳公主低语，语气迟疑，盖因年湮代远，记忆模糊，不敢妄断。

“黑衣十二煞之首，冷月寒刀。”独孤凡喃喃出口，声如古钟轻撞，余音绕梁。其音虽轻，却令满室俱寂。

古成风与六位师弟面面相觑，神色茫然。七人皆未曾闻此名号，非是孤陋寡闻，而是江湖岁月几经变幻，黑衣十二煞之名早已湮没于黄卷残碑之间。他们常年隐于山林，不涉江湖纷争，不知前尘往事，亦不足怪。

“独孤捕头……”古成风拱手，神色赧然，“敢问这黑衣十二煞，究竟是何人物？”

昭阳公主斜睨一眼，眸光微冷，似笑非笑：“你们难道从未听十二煞之名？”

古成风面皮微赤，低头道：“惭愧……确未听闻。”

独孤凡却不以为然，整襟正色，徐徐而言：“三十年前，云州双界山深处有个青山派，占地据险，聚邪纳恶，门下徒众多为邪魔外道的高手，纵横江湖，肆意杀戮。其时另设杀手组织，命名为‘黑衣十二煞’，皆着玄衣，蒙面覆首，各执异兵——刀、剑、钩、斧，形制不同，却皆于兵刃之上刻以独有图记，以辨身份。其首者，使长刀，刻残月，人称‘冷月寒刀’。此十二人彼此陌生，只奉密令行事，聚则杀人，散则无踪。一旦受雇，必灭一门，血流成渠，江湖为之震怖。数年后，忽而销声匿迹，再无踪影。不久，青山派亦遭天谴，一夜倾覆，唯余残党潜伏云州，至今仍四处作恶，扰乱民生。”

言至此处，独孤凡目光低垂，声音略沉：“此说非我杜撰，乃先师亲授。如果先师还活着，寿逾百岁也不为过，他曾居云州几十年，耳闻目睹，句句属实。所以，我一见此纹，即知来历。”

古成风等人闻言，心神俱震。若此刀果属黑衣十二煞，则凶手或与此组织有关？但三十年光阴流转，昔日凶徒是否尚存于世？又何以将断刃藏于剑疯子闭关之所？莫非是复仇之兆？抑或是某种警示？

“独孤捕头，”古成风声音微颤，“依你之见，家师之死……可是他们所为？”

独孤凡默然片刻，缓缓摇头：“尚无确证，不可轻断。但此刀既现，便是一线机缘。”他抱拳一礼，神色郑重：“古前辈，在下斗胆借此断刃傍身，或可循迹追查，觅得真相。”

古成风急忙毕恭毕敬的双手捧刀递上，神情肃然，“多谢捕头仗义援手！大风剑派上下愿效驱驰，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随即，他身后六位师兄弟亦齐齐躬身，抱拳致意，眼中皆含最后一丝希冀。

独孤凡接过断刀，刀身冰凉，锈气扑鼻，可那一缕残月之纹，仿佛悄然苏醒。他将刀收入布囊，复还礼道：“古前辈言重了。在下这就启程，若有线索，定遣人飞报。”继而转身望向昭阳公主，“公主，我们走吧，趁早下山，赶往桃园城。”

昭阳公主颔首，轻纱拂动，眸光清冷如雪。

二人当即辞别古成风等人，牵马出山，行至山下十字路口，昭阳公主忽而驻足，目光悠悠投向西南方，似有所思。

“公主？”独孤凡轻唤。

“我们该回铸剑集一趟。”昭阳公主语气温冷却不容置疑，“那里铁匠众多，说不定有人认得这刀。”

“也好，不妨一试。”独孤凡会心一笑，翻身上驴。那白驴通灵，四蹄轻扬，率先而去。昭阳公主抿唇浅笑，纵马追随，两骑并行，踏碎斜阳，直指铸剑集而去。

铸剑集是个弹丸之地，不过百户人家，散落于荒野之间，屋舍低矮，炉火零星。此处民风朴拙，大部分人以锻铁为生，锤声昼夜不绝，火星如萤舞于夜空。这里的街巷狭窄，两旁多为刀坊剑铺，门扉半掩，内里堆满未成之器。此地虽产利器，却少有人问津，唯镜湖山庄每隔十天半月遣人来购买刀剑，而且每次都是尽数收去，从不还价，宛如定例。

及至黄昏，诸坊渐闭，铁匠们卸下围裙，赤膊而出，三五成群聚于茶棚酒肆，饮酒谈天。汗味混着酒香弥漫街角，粗嗓豪语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二人步入集市，引来不少注目。独孤凡牵白驴，穿灰袍，腰悬金刀，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昭阳公主则是白衣胜雪，红纱覆面，眼波如冰，虽仅露半颜，已令人不敢逼视。这般人物罕见至此僻壤，自然惹人议论纷纷。

二人寻得一家小栈安顿，怎奈小栈只供住宿。二人放下行装后，外出觅食，择一隅角酒肆落座，点了几个素馍以及小菜两盘、清茶一壶。此时，正值暮色四合，檐下灯笼初燃，光影昏黄，映得人影婆娑。

只听西南角桌畔几名铁匠正酣饮畅谈，其中一汉子相貌粗犷，年约四十，虬髯如戟，声若洪钟，已有七分醉意，拍案高声道：“你们可听说了？镜湖山庄这几年常有弟子失踪！比如前些日子来咱这买刀剑的十几人，眼看快到庄门了，竟全没了影儿！只剩一堆兵器扔在路上，连个打斗痕迹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邪乎得很！”

旁人纷纷附和：“可不是嘛！这事谁也说不清缘由。”

“我看是闹妖怪！那地方靠寒湖，终年阴气森森，夜里鬼哭狼嚎，换了谁都不敢去！”

“放屁！镜湖山庄上下哪个不会武功？真有妖怪来了，还能不反抗？怎会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管他呢，反正咱们不去那儿，怕个球！”

喧哗声中，忽有一苍老之声缓缓响起：“你们啊……还是太嫩了些。有些事，不是妖怪能说得清的。”

众人转头，见说话者乃一须发花白老铁匠，身形枯瘦，皱纹如刀刻，手中握一陶杯，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洞悉世情的冷光。

“老张头，你又知道啥内幕？”有人好奇追问。

老铁匠仰头饮尽杯中酒，抹嘴叹道：“早在镜湖山庄建庄之前，那地方就是乱葬岗。背倚荒山，前临寒湖，湖水千年不暖，冬夏皆结薄冰，寒气蚀骨。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不断有人在那里失踪。都说被妖怪吃了，可活着的人谁见过妖怪？我只知道，凡是夜里路过那湖边的，十个进去，一个也出不来。后来有人传言，湖底有东西……吃人魂魄，专挑练武之人下手。”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镜湖山庄那些人，不过是愚不可及的蠢货，仗着人多势众，硬占了那块死地，却还以为占了块风水宝地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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