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为人知，另有蹊跷

日照当空，炎光如火，映得镜湖山庄之内宛如修罗血狱，尸横遍野，血腥之气弥漫不散，苍蝇嗡鸣绕骨，乌鸦盘旋争食，啼声凄厉，似为冤魂招魂。

第四重院落幽深寂静，唯风过花园竹林，簌簌作响。独孤凡立于庭中，眉峰紧锁，目光如炬，细细检视每一具尸首。良久，他轻抚刀柄，低声道：“行凶二人，其中必有出自燕州奇门四脉之一的飞羽军！”

昭阳公主立于阶下，红纱覆面，眸光清冷如秋水。闻言微微侧首，声若寒泉：“镜湖山庄虽僻处中州，名不见经传，实则却是暗藏千人的巨派。可燕州奇门不惜万里之遥悄然入境，把整个山庄屠戮殆尽，究竟所图何事？”

“答案……”独孤凡缓步踱至一具尸旁，指尖轻点死者咽喉，“或藏于此间亡魂之中。”他凝眸四顾，神色渐沉。满庄死者皆为属下，以男子居多，年约三四十，长相其貌不扬，似江湖散流、草莽武夫。然而，细察之下，竟有数张面孔令他心头一震。他初时疑为眼花，继而反复辨认，终确信无疑。

“公主，此事蹊跷。”独孤凡忽地横移几步，俯身蹲在一具中年尸首旁。指了指脚下那具尸体，只见那人尖嘴猴腮，颔下狗油胡尚存油腻光泽，死状安详，唯喉间一枚银鱼镖深入寸许，创口极小，血未外溢，故五官完好如生，“此人……我认识。”

昭阳公主眸光微动，略带讶异：“你乃云州捕快，怎识得中州江湖中人？我在中州也曾漂泊两年之久，所见江湖人物无数，却无一相识。你却言之凿凿认识这人，岂非怪哉？”

独孤凡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此人姓莫名君齐，绰号‘飞天猴子’，乃云州官府通缉的巨盗。曾夜入王公贵族府邸，盗走金珠玉器七十二箱，官府衙门悬赏五千银钱，画影图形遍及六县捉拿此人。但此人轻功卓绝，惯用缩骨之术潜入高门——便是我也追之不得。”语毕，他又指向旁侧一尸：独眼、光头、面如锅底，满脸横肉，胸口插着一枚银鱼镖，死状狰狞。

“此獠名唤‘青山独龙’，盘踞青山派旧址双界山附近，劫掠商旅，焚村杀吏，罪不容诛。我曾追缉他半月，皆被其遁入密林逃脱。其人性情狡诈，嗜血成性，每每作案后以兽皮裹身，混迹山野，几难辨识。”

说着，独孤凡再移再数步，又指第三人：“鬼面煞！因容貌奇丑，双颊溃烂如腐肉，行走江湖无人敢近。他擅使毒砂，杀人于无形，亦是云州重犯。”

独孤凡一口气道出七八死者名号和详细来历，个个皆为云州恶匪，劣迹斑斑，榜上有名。独孤凡身为天子亲封“金刀神捕”，常年与各路盗匪周旋，虽未能尽数擒拿，却对这些江洋大盗之画像早已熟记于心，过目不忘。

昭阳公主听罢，眸光一闪，若有所思：“如果这些人皆在云州作恶，却在中州镜湖山庄藏身，表面为散盗，实则受命于镜湖山庄首脑……是否意味着，他们本就是庄主布下的暗桩，专门负责在云州扰乱民生、制造混乱？”

独孤凡默然不语，眉宇间阴云密布。片刻后，缓缓点头：“极有可能。难怪此庄常年遣人赴铸剑集采买兵刃，数量惊人；又传闻庄外山中有妖物出没，噬人无数，但山庄竟置若罔闻——盖因其不愿张扬，恐引江湖瞩目。”

他仰首环顾四周，此地群山环抱，雾霭沉沉，山庄修建于此，形如蛰伏巨兽，正是藏污纳垢、养势蓄力之绝佳所在。

“走，去大厅。”独孤凡沉声道，“寻那庄主尸首。我觉得那庄主未必会死。”

独孤凡正欲前行，忽闻昭阳公主轻喝：“慢！且看此处。”说话间，她已俯身蹲下，纤指轻拨一具尸体鼻翼。只见两道乳白黏液自鼻腔缓缓渗出，滑落唇角，触目诡异。死者双目圆睁，七窍无血，面色苍白如纸，似猝然暴毙，毫无挣扎痕迹。

这般尸首，竟占全庄半数以上。

独孤凡疾步回身，蹲地细察。未及开口，昭阳公主已将指尖一点白浆递至他眼前。

独孤凡凝神一嗅，瞳孔骤缩：“此非鼻涕……乃是脑浆！”

“脑浆？”昭阳公主玉容微变，急忙拭手，复观其余同类死者，果然皆有此状。

独孤凡伸手拨开那具尸体发髻，赫见脑顶天灵处一道细如发丝之创口，窄而深，边缘无血，若非细察，几不可见。然而，时间既久，颅内压力变化，脑髓遂自鼻窍徐徐流出。

“好快的一剑！”独孤凡喟然长叹，语气中竟含敬意，“一剑破颅，瞬息夺命，剑法之精，已达化境！”

昭阳公主亦凝视伤口，秀眉微蹙：“此伤看似非剑所致，实为剑创。用剑者不但功力深厚，手中之剑更薄如蝉翼，柔韧轻灵——应是江湖所称‘软剑’。”

“软剑？”独孤凡喃喃。

“嗯。”昭阳公主轻颔首，“此剑可卷可折，盘于腰间，出其不意。非但携带隐秘，且利于刺穴点脉，尤擅攻敌要害。但能将其练至如此境界者，屈指可数。”

独孤凡目光陡转，望向她：“你们飞仙阁中，可有此等高手？”

昭阳公主眸光微闪，声音清冷：“师父与大师姐或可为之。其余诸人，纵有剑心，难臻此境。此等修为，至少需达灵阶大乘，方能驾驭如此剑意。”

话音未落，耳畔忽起一丝细语，如蚊蚋低吟，却又字字清晰：“速避！危在顷刻！”

二人俱是一凛，相视骇然。

此乃“密音传功”，唯有天阶以上修为者方可施展，千里传音，唯受者得闻，他人不觉。

“是那老僧！”独孤凡失声，额角沁汗。彼时湖畔打坐之神秘老僧，竟悄然示警！

“先藏身！”昭阳公主当机立断，冷眸扫视，锁定园中假山。其形巍峨，高逾四五丈，叠石嶙峋，洞窟交错，俨然一座袖中丘壑。

二人施展“缩地成寸”，身形一闪，已没入假山深处。可是，假山内里空间逼仄，仅容二人并立，不得不面面相对，胸贴背抵，呼吸可闻。目前，情势危急，二人已顾不得男女有别。

须臾，院门外脚步纷沓，杂乱而急促。一人怒吼如雷，声震屋瓦：“谁干的！谁干的！！”

另一人接声，颤抖惶恐：“全……全都死了！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这二人声音皆为老者，五六十许，语音中蕴含些许内力，显是有些功底之人。但是这二者身边脚步杂沓，随从至少十余人。

独孤凡屏息静气，心中惊涛翻涌：莫非此人便是镜湖山庄之主？屠庄之际不在庄中，侥幸逃过一劫？此人究竟是谁？

正思忖间，独孤凡与昭阳公主目光交汇。咫尺之间，彼此气息缠绕，体温交融。昭阳公主虽面覆红纱，却眼角微红，眸光羞涩，似有涟漪荡漾。

二人不敢稍动，唯闻外间对答。

“断无残！你这蠢材！你说你不在山庄好好守着，屁大点事也要亲自跑一趟桃园城，”先前怒吼者咆哮不止！。

“宋天涛！你休要推责于我！”断无残反唇相讥，声如闷鼓，“昨夜我邀你同归，你偏要留我痛饮！如今祸起萧墙，反倒怪我疏防？”

“住口！”宋天涛怒极拔刀，寒光乍现，“我兄长将山庄托付于你，你身为庄主，明知手下皆是乌合之众，竟任其松懈！如今尽数覆灭，你有何面目见我兄长！”

“二位叔伯，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探可有生还之人！”一青年急声劝解，已在院中翻检尸首。

独孤凡闻其名，心头剧震：断无残、宋天涛！

此二人之名，也曾显赫一时，乃一方豪强。谁料今日竟现身此血腥之地，身份竟与镜湖山庄息息相关！

风穿残垣，呜咽如泣。烈日下，假山深处，二人相依而立，心潮汹涌，唯有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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