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个窝

火车驶出江城时，天正下着细雪。

李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月台上的人渐渐变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擦去。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鹏发来的：“上车了吗？”她回：“上了。”他又发来一句：“到了告诉我。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李燕笑了笑，把手机攥在手里，转头看向窗外。雪斜着打在玻璃上，融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谁在玻璃上写的信。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难熬。包里装着他买的充电宝，口袋里揣着那部白色智能手机，耳朵里塞着他给她下载好的歌。她一首一首地听，陈鹏说其中有一首叫《一个人的冬天》，是几年前的老歌了，他最近才学会唱。李燕把音量调大，那个男人沙哑地唱：“一个人的冬天，有谁懂得我的孤单……”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的脸。他唱歌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开车时把左手搭在车窗边沿的样子，他半夜醒来帮她掖被角的动作。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摇篮曲。

回到夏桑村时已经快中午了。母亲在村口接她，穿着那件棕褐色的厚棉袄，远远地朝她招手。李燕跑过去，喊了一声“妈”。母亲接过她的双肩包，嗔怪道：“瘦了，脸都尖了。”李燕说没有。母亲不信，一路上都在念叨，说学校食堂没油水，早知道多给你寄点钱。

家里一切都好。父亲的咳嗽好了一些，只是入冬后膝盖疼，走路有些不利索。弟弟长高了，快赶上她了，见了她只是笑，也不说话。李燕把带回来的水果和糕点拿出来，又给母亲递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

“哪来的钱？”母亲没接，眼神里带着警觉。

“奖学金。”李燕撒了谎，“这学期成绩进步了，评了个院级奖。”

母亲这才收下，叹了口气：“好，好，你爸知道该高兴了。”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包饺子。父亲把案板搬到饭桌上，说：“燕子，给爸搭把手。”李燕坐在他旁边，学着擀饺子皮。她擀得不圆，父亲就接过来重新揉，说：“你这手，还是干活的命。”李燕笑，说：“能干活命不坏。”父亲看她一眼，忽然说：“爸就盼你以后好好的，嫁个本分人，稳稳当当过日子。”李燕低头继续擀皮，手下一颤，饺子皮破了个洞。

陈鹏的QQ头像在除夕夜十二点亮起来。他发来一张照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桌子边角露出一只女人的手，戴着金镯子。李燕没点开大图，只看着那张缩略图，胸口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回：“新年快乐。”他回：“燕子，新年快乐。明年见。”

明年。再过半个多月，她就能回江城了。

假期里，李燕帮着母亲走亲戚、做农活。白天忙起来还好，到了晚上，一躺到床上，思念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的消息不多，每天只有两三条，有时候是“今天带孩子去公园了”，有时候是“在喝酒，头有点晕”，最后一条永远是“晚安”。李燕不主动发消息，怕给他添麻烦，但会把每一条都存下来，像存着一些舍不得花掉的硬币。

有天夜里，她梦见了那个木屋。梦里的陈鹏从背后抱着她，他下巴上的胡茬扎着她的后颈，声音低低地说：“燕子，我想你。”她猛地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的鸡已经叫了。她摸出手机，看到陈鹏在凌晨三点发过一条消息：“梦见你了。醒来摸不到人，心里空得慌。”她没回，只是把手机贴在脸上，凉得像一块冰。

正月初八，母亲送她到许昌火车站。父亲腿疼没来，只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李燕挥挥手，说：“爸，你回去吧，天冷。”火车开动时，她看见母亲还在站台上张望，北风吹得她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李燕鼻子一酸，赶快把头转向另一侧。

陈鹏来火车站接她。春节的人潮还没有完全散去，出站口挤满了举着牌子的人。李燕拖着行李箱，在人流里左顾右盼。有人从后面轻轻拿过她的行李箱，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陈鹏。他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气色不错，像是刚理了发。他朝她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回来啦。”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燕点了点头，眼眶却潮了。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他的车停在最里面。上了车，陈鹏没急着发动，而是转头看了她很久。车厢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说：“瘦了。”李燕说：“你也瘦了。”他笑：“想你想的。”李燕红着脸，低声说：“油嘴滑舌。”

陈鹏把车开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不是学校，也不是以前去过的任何一条路。车子拐进一个老旧小区，靠着一个长满竹子的小山包，最里面有一栋楼。他停好车，带她上了三楼。门一开，李燕怔住了。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墙面新刷了浅米色的漆，地上铺着浅木色的地板。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透着心思——沙发是布艺的，软绵绵的，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书架，上面摆了十来本书。阳台改成了一间很小的书房，窗户正对着一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厨房很小，但灶台上整整齐齐，连炒锅都是新的。

李燕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迈进去。

陈鹏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说：“这房子我平时不住，空了好几年。这几天找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以后这儿就是咱俩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在这里，你做什么都行。”

李燕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去挤茶楼的地下室，不用再在深夜的街头一个人走三公里回宿舍，不用再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

“别哭啊。”陈鹏慌了，扳过她的身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喜欢？那我再找别的地方。”

“喜欢。”李燕吸着鼻子，把头埋进他怀里，“喜欢。”

那天晚上，他们正式搬进了那个“第一窝”。床上铺着新的被褥，浅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陈鹏不会做饭，却硬是要下厨。他围上一条新买的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切菜，把土豆丝切成了土豆块。李燕在客厅看书架上的书，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忍不住笑。她走进去，说：“我来吧。”陈鹏不肯，说：“你坐着，今天我来。”李燕就倚在门框上看他。

奇了，他明明从没下过厨，可那锅铲在他手里转得像模像样。炒出来的番茄炒鸡蛋，颜色鲜艳，味道酸甜适中；炖的那锅玉米排骨汤，汤色乳白，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李燕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两菜一汤，又看看陈鹏被油星子溅红的手背，眼睛又热了。

“快尝尝。”陈鹏给她舀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李燕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连声说好喝。陈鹏笑出声来：“慢点，没人跟你抢。”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看她吃得脸颊鼓鼓的，嘴角始终带着笑。

陈鹏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是半年前别人送的什么赤霞珠。他用开瓶器把木塞起出来，倒进两只从超市新买来的玻璃杯里，一杯递给她。李燕说：“我不太会喝。”陈鹏说：“就抿一点，不碍事。”她接过来，两人碰了一下杯。李燕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有些酸涩，但过一会儿又泛起淡淡的甜。陈鹏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半举着杯看她，说：“燕子，遇见你之前，这房子就是间空屋。现在才有了家的样子。”

李燕低头笑了笑，玻璃杯沿抵着下唇，眼睛弯成两枚细月牙。陈鹏又给她倒了些，她就着那点酒意，跟他说起学校里的新鲜事——宿舍里的暖气片终于修好了，王晓晓跟她男朋友吵架，大半夜站在楼道上哭。她说得绘声绘色，陈鹏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俏皮话，逗得她咯咯笑。她的脸慢慢泛起一层红晕，像晚霞落在瓷白的碟子上。

那晚他们很自然地待在了一起。

没有了第一次的生涩和慌乱。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息，夹着一点窗缝里透进来的竹叶清香。两人只是并肩躺着，说一些很轻的话。他说她头发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说他手心里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更暖。陈鹏一直握着她的手，偶尔用拇指摩挲她的指节，像在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时远时近，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翻动书页。李燕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陈鹏替她把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她的脸无意识地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像一只找暖的小动物。陈鹏没有动，只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她睡得格外安稳。半夜醒来一次，借着月光看见他还醒着，侧着身看她。她小声问：“怎么不睡？”他低声说：“怕睡着了，这就不像真的了。”李燕没接话，只把头重新埋进他颈间，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而稳，像夜色里某种古老而可靠的钟声。

天快亮时，院子里的鸟开始叫。李燕先起身，去厨房烧水。陈默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站在门口揉眼睛，说：“你起这么早干啥？”李燕回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晨光里，比任何夜晚都更真实。

那一周，是他们最像夫妻的日子。李燕白天去茶楼上班，陈鹏下班后去接她。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在前头挑青菜，他在后面拎袋子。回家后他下厨，她洗碗。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沙发上，她枕着他的腿看书，他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谁都看不进去。周末更是黏得化不开，两个人从早晨赖到中午，从中午赖到傍晚，谁都不想起床。窗外的雨声、风声、竹叶声，和着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交缠成一团温柔又潮湿的梦。

陈鹏开始带她见一些关系极好的朋友。都是些场面上的人，但私下里说话随意。他们叫他“鹏哥”，看见他身边的李燕，倒也不意外，只笑着让座倒茶。有一个姓赵的男人，跟陈鹏关系最近，悄悄对陈鹏说：“这个比你家那位看着顺眼多了。”陈鹏没接话，只笑了笑。李燕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那些人的目光热热的，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陈鹏给她买了很多东西。笔记本电脑、衣服、鞋子、书，甚至一套床上用品。李燕说过很多次不要，他说：“你是我的人，我给你花点钱怎么了？”有次他直接塞给她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你生日。以后生活费从这里取，别再去捡人家卖不掉的苹果。”李燕接过卡，没去查有多少钱。她只是把那张卡放在钱包最里层，像藏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一个深夜，李燕醒过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铺了半张床，银亮亮的，像一汪浅水。她偏过头，看见陈鹏坐在飘窗上。他背对着她，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一明一暗，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他没有开灯，月光把他的侧面勾勒出来，鼻梁、下颌、喉结，像一尊半成品的雕塑。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他：“陈鹏。”

他转过头，烟灰落在飘窗垫上。他把烟掐了，朝她走过来，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怎么醒了？”他问。

“睡不着。”她抓住他的手，“你来。”

陈鹏脱了外套，躺进被子里，把她搂过来。他身上有一股烟草和冷风混着的味道，让她觉得莫名安心。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像在摸一颗沉默的钟。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月亮。”

李燕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有用。她把脸贴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半空里悬着，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银币。竹林在窗外轻轻摆动，像在守着这个藏起来的、不被人知道的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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